如果纳粹军队里会有一双温柔的眼睛,那么它一定存在于法国作家维尔戈VERCORS的这部小说里——《海洋的沉默》(Le silence de la mer)。 一九四一年冬天,战争即将开始,德国军队开进法国。军官魏尔纳入住一个奉命接待他膳宿的法国家庭。家长是体面的老先生,侄女是貌美的姑娘,天黑时分一个在壁炉火光中阅读,一个钢琴上弹巴赫。 魏尔纳不是千人一面的皮靴军刀的纳粹分子,从一开始他就企图和房东建立友谊,他深信德国和法国一定会实现精神团结。每晚夜归,魏尔纳抖擞披风上的落雪,搓搓冻僵的双手,借故在炉火边停留,用日尔曼口音的法语寻找短暂的寒暄机会。 “要问这里的炉火和我家乡的有何不同,当然有不同,木柴,壁炉,家具。我总认为您这栋房子是有灵魂的,虽然它不是那么完美,——” 魏尔纳轻抚房东书架上的书,顺着字母数起:“巴尔扎克,巴雷斯,波德莱尔,博玛舍,博卢,夏托布理阳,笛卡儿,拉封丹,法朗士,高第耶,雨果——浩如烟海!就数到H吧,不数莫里哀,拉伯雷,拉辛,巴斯格尔,斯汤达,伏尔泰,蒙田,尽管还可以数下去――” “而音乐,数我们德国:巴赫,韩德尔,贝多芬,瓦格纳,莫扎特――很难将谁排第一?” 每天这个时光,身着纳粹军服的魏尔纳既不野蛮更没有仇恨,他深沉如歌的嗓音,出类拔萃的涵养,翩翩风采如此优等,胜于任何学堂上的西方艺术史教师,“巴赫,他只能出产于德国,只能出产于这种品格的土地上,不近人情的品格,我是要说,不是人所能为——”“现在我需要法兰西。我知道我要求甚堪,法国已经接待了我,可我不想只作过客,那样她什么都不会给予。我要摄取她的智慧和她无边的丰富。我要她甘心情愿地奉献,如母亲为她的婴儿哺乳。这是我们的需要,反过来法国同样需要——” 然而这个英俊的德国人苦心徒然,法国主人自始至终以沉默作回答。海洋般深厚凝重的沉默,无望无边,于人致命。魏尔纳自说自话。夜已深,身手僵冷。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魏尔纳总以一句:“愿您一夜平安。”收尾,这句“晚安”魏尔曼说得温柔似水。他的将日尔曼的高贵和法兰西的优雅结合的幻想,日复一日,每个深夜都在法国人的巨大沉默前被撞得粉碎如尘,连半颗回声也没有。最后他奉命开赴苏联前线,绝望地走向死亡。 这充满复杂情感的故事,作者在战争初期的一九四二年写成,即由地下子夜出版社印行散发,经久不衰地享有盛誉。六十年来,《海洋的沉默》书有无数个版本,电影有德法两国摄制的各自的语言,这出戏两国戏剧舞台上演谢过一茬又一茬的名演员。半个世纪以来演员从青丝到银发,有的已永别人生。不变的是舞台上魏尔纳金穗般的头发驯服如趴着的睡猫,温柔的蓝眼睛执着得令人伤神。 一九八四年九月二十四日法国总统密特朗和当时的西德总理科尔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主要战场,法国东部默滋高地握手,历史的镜头另世界感动落泪:一九一六年二月至七月,德法军队近一百万官兵五个月内相继阵亡于这块高地。七十年后的今天,世界看到德法联盟,由此,六百万犹太人的亡灵得到安息;由邱吉尔指挥的德累斯顿飞机轰炸,两天之内死亡的十五万德国亡灵得到安息,登陆诺曼底牺牲的联军得到安息,欧洲各国抵抗运动的牺牲者得到安息。 有每天早餐只吃指定可颂的死板的西方人认为,东方人无论战前战后都不会有这种理智。中日建交后两国的对话永远是关于日本对中国的低息贷款,似乎是赎罪战争的唯一形式? 让我们思考一下十九世纪法国伟大的历史学家Ernest RENAN的话:Une nation se construit avec des souvenirs en commun et des oublis en commun.. 一个民族是在共同的回忆和共同的忘却中建立自己。 共同的回忆,共同的忘却——在曾经有过的温柔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