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个人日记 ]

答深圳《晶报》记者问

发表时间: 2008年04月28日 04时41分         评论/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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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经在一篇短文《我为什么写作及其他》里讲过写作的缘由,但我还是有一个很愚蠢的问题,尽管你说“写作是自我需要”,但这个“自我”是不是完全不受外界的“自我”,你1980年来到深圳海关工作到1984年写出第一篇中篇小说,深圳的经历和遇到的人和事对推动你写作的“自我”是否有触动?
答:现在答还是“自我需要”,写作对任何人说都应该是一种自身欲望吧。我自己的情况当然和当时深圳的开发气氛分不开。如果青少年都会有一个愿望,我最早的愿望是做一名记者,原因很简单,可以公费旅行。但我高考落榜,进了海关,于是用写小说来填空自己的愿望。


   看过你的小传,里面说“喜欢张爱玲的小说、喜欢汪曾祺的小说、喜欢白先勇的小说、喜欢钱钟书的学问”,这几个人物恰恰都不是当时主流文学圈认可的人物,你是怎样接触到他们的文学?他们的文学对你的写作有何触动?

答:得益于深圳地理环境,我读的张爱玲白先勇小说最早是8081年托亲戚从香港带回来的。我刚从读孔捷生,读陈国凯,读浩然,早一点,读《红岩》等读物中出来,接触了张爱玲和白先勇,看到还有比孔捷生和陈国凯他们更加丰富的文学描写,觉得很新鲜。我们那个时候的学校教育基本是空白的,包裹科学和文学。

  
    请谈谈《你不可改变我》的写作和发表经过。
答:大概情况是,我在《花城》发了第一篇小说,之后写了新的都给熟悉的编辑先看,《你不可改变我》他们说发远点,发高级一点,发出广东省就好,于是先寄到《人民文学》,当时的责编是朱伟,我一直觉得朱伟是一个很有眼光很牛的文学编辑,到现在还是,经他手滤筛出来的作品、作家到现在都水平稳定。但当时没想到小说被发在头条,我想肯定那个时候小说还没有兴旺,可拣择的有限。这篇小说后来得到的荣誉让我很惭愧。因为它不至于。

  
《你不可改变我》的发表使你受到文坛的极大关注,成为“文学新星”,相信当年你会受到很多的赞誉和吹捧,你当时的感受和心态是怎样的?是否能很快能够头脑清醒起来,意识到自己的局限?
答:我的孩子在学校得到低分数拿回家时,开始我都有个表示,象所有家长一样表示不满。后来我意识到拿到低分,孩子内心一定已经有一个想法,不需要父母再加责备,否则孩子内心双重受罚,没有必要。《你不可改变我》得全国奖时,海关把那本小说摆在红桌布上,市委书记来海关看我,当时海关总关的关长也从百忙中抽身前来,受瞩目的程度确实令人羞愧难当,那天我只想化成青烟消失。打搅了我们关长更是如“家长的责备”一样令我双重受罚。一个写小说的新人当然不值得如此惊动各位领导。以后我再没机会表达我对这种赞誉和吹捧的难当之心和歉意了,没有机会,也不必了。

  
   你的小说一直被深圳作为标本来怀念,很多评论家都以你的小说的人物,如《你不可改变我》的孔令凯、《黑森林》的阿媛,她们的崭新观念和蓬勃的现代新潮作为新一代深圳青年人的精神象征,你当时对这样的评论感觉如何,现在反过来看又是怎样想?
答:当时我不关心对我的评论,什么东西多了的时候就没有刺激、没有价值了,于是也没有收集评论剪报。现在有点后悔,除了的几本薄书,手上连点渣也没有。


  

  你80年代的作品“广味”很浓,很多都直接以广东方言入文,这是相当少见的(即使现在也不多见),当时为什么会保持这种风格?

答:这个我一定受香港作家亦舒影响,我刻意模仿她言情小说的风格:句子很短,每句都近乎警句,有一点幽默,一点书生,一点江湖气。我刻意寻找能够保留古意的广东话整句入文,譬如“我督住你去做”(监督),还有茶楼结帐的“埋单”,这个读音“埋”的字应该是“靠拢,收拢”的意思,但不是“买单”,这个字我没有找到。

  
  据说你后来曾经到武汉大学去读作家班,当时是否有打算成为专业的作家?
答:打算成为签合同的职业作家,写电影剧本、舞台剧、写广告文案。但选择去武汉大学是因为当时一场恋爱失败,想立刻离开深圳。不过在武大时也没有好好念书,错过了许多受教育机会。倒记得经常去听易中天的大课,觉得他尤其善辩。我的“外国文学”特别是“法国文学”是45岁之后在自己家的那个环境自修的,法国文学和作家真是个汪洋大海。我对自己年轻时的才疏学浅甚觉为难可惜,不过也不需要难过的了。

  
   你似乎从来就没有做深圳文学代表的心态,为什么?
答:这个责任太大,肯定做不了。86年被选上去北京开青创会时并不理解“代表”的含义,只当享受一次公费邀请。

  

  


   你的名字“刘西鸿”似乎能够注解后来发生的事情,“惊鸿一瞥”“远嫁西方”,到法国后据说你停止了写作?为什么?

答:我的名字是我爸爸起的,我出生在肇庆,家住西江边,将“鸿”字拆开,就是一只西江鸟。到法国生孩子之前还写一点,后来3个孩子上学,校外活动频繁,我每天来往接送,写作的欲望消失了。我想一定是懒惰的原因。


  

  八十年代成名的那批人物后来很多都出国了,很多人出去后第一感觉都是“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你出国后是否有这样一段心态调整的时间吗,是否有强烈的失落感?

答:没有,我没有感到过“自己什么都不是”,也没有过失落感。我在外国走过不少国家和城市,从来没有感到过因为是“中国人”在就要特别留意。急了时跟人上火,马上就后悔上火太快。我们家按时缴税,做守法公民。当我看到有人强调“在海外的中国人要团结成一团”时感觉奇怪。如果有个法国人或美国人说那样的话,他们国家的人认为如果不是心胸狭窄就是脑袋不正常。


  

  有评论者说你“热爱的就是非文艺的世俗生活”,你同意这种评价吗?

答:不知道什么意思。在法国我经常收听“法国文化台”这个频道,我觉得他们水平很高,我想很多人都会象我这样“喜欢文化”,但都是在接送孩子和等待孩子时在汽车的收音机里听的,在家里我就关收音机了。萨科齐的前妻离婚时有个理由,说以后她可以享受带着孩子去超市排队买菜的世俗生活了。如果去商场排队叫做“热爱世俗生活”?祝她排队时开心吧!



 

   现在隔了那么长时间,回头怎样评价八十年代那些成功有代表性的作品(包括你自己的作品)?有没有一种成熟后回头看看青春期的感觉?

答:有。回头看过去的自己时,好像谁说过:那个是我吗?很为难情,那个真的是我!


  

  前段时间,国内有股怀念八十年代的风潮,觉得八十年代是令人心动的浪漫年代,你认为呢?

答:只有北京那帮左派知识分子会这么浪漫“80年代是令人心动年代”,多数广东人回忆起80年代会先想起如雨后春笋般出现的美味餐厅,地价还便宜,后悔那时候没有买多一两块。


  

  你是否有接触过现在的年轻一辈作家的作品,感觉怎样?有没有在他们身上看到一些好或者不好的趋势?

答:有,韩寒。卫惠,绵绵,九丹,安妮宝贝等,能找得到读的都读,鱼龙混杂。这些年轻作家的文学感觉很特别,文字表达十分舒畅,他们每个人的作品都有特别好的、一般的和特别差的,总体水平参差不齐。我看不到什么好或不好的趋势。


  

  偶尔回深圳,感觉深圳或者深圳人有变化吗?

答:变化巨大,完全陌生。和20年前熟悉的朋友短暂相聚,吃一顿饭,看到因为各自生活的环境不一样,所以关心的事情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近几年你又开始在深圳的报纸上写专栏,“广味”风格已经变化了,什么导致这样的变化?

答:这个问题很好,我是看不到自己“风格变化”的。我很想讲一口周星驰那样吊儿郎当的白话,不过不可能了。我的法语,也不会是法国人的法语。是有点可惜,不过难过就不必了。


  

   在网络上检索“刘西鸿”,除了你现在写的专栏,大多是些怀念文章,《你不可改变我》原文已经检索不到了,还有人把这篇文章的作者张冠李戴成“刘索拉”的,你曾经做过这样的检索吗?

答:我上网检索自己名字是今年以来,因为怕给报纸的专栏稿脱稿,有时查一查写了的那些出了没有,如果看到已经上网站了,就得赶功课。


  

  现在还读张爱玲吗?

答:不读了。90年左右,看到一下到处都张爱玲热,觉得她的小说功效被大大夸大。于是把80年代买的20多本张爱玲全集都送人,一下做过份(笑!)


  


   可否简单介绍一下你目前的情况、

答:47岁,一个丈夫,31116岁的孩子。钟点工每周来一次,本小姐做剩下的家务并参加孩子们所有的音乐和体育课外活动,上电影院看中国导演的小制作电影,选择节目单听古典音乐会,查查报纸是否没有存稿了,赶写专栏。

  

  
   最后一个问题:不少深圳老文青感慨,刘西鸿才是当年真正的美女作家,能否传几张当年的照片证实一下(版面需要)。
答:他们真是好人,心善情长!刚来法国时,在街上我会被陌生男人招呼,你好,日本人吗?十几年后偶然也有人招呼:越南人吗?(因为黄了,黑了?或者因为越南是法国殖民地?)现在,街上被人问候的机会几乎零。法国城市越来越多行走着年少貌美的亚洲姑娘,面色白皙,身材一流,气宇轩昂,一张嘴一口清脆普通话,每遇她们,我频频回头。看见孩子们长大,看见自己老去,大自然新陈代谢的规律,我很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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