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本
春节时候的另一个小短,同志们在纸醉金迷的时候,小荷兀自挑灯夜读的证明,心中有些无耻的小喜欢,文字上还可以再打磨,版权所有,谢拒转载。
文/易小荷
第一次听村里的人说来了一位捕蝴蝶的科学家时,第纳尔刚刚过了十三岁的生日。 这是一个顶小顶不起眼的山村,坐落在偏远得不像话的地方,如果偶有外人到来,几乎就是全村的节日,第纳尔在十三年的生命当中见过两个外来人,一个是个白胡子老头,神神叨叨,说是来找寻失散的女儿,他就像这个村里的人一样衣衫漏烂,满面污垢;还有一个带着货品想来赚一笔的卖货郎,结果看到的情况令他大失所望--这个村里压根就没有人能买得起他的货物,因此听说他的货物千古百怪,他却苦着脸,掩着货品匆匆就离开了。 不过有一点却是相同的,两个外来人都被一种奇象震惊了,这里的山谷里总是聚集着数以百万计的蝴蝶,尤其是在几近太阳落山的时候,山谷里漫天飞舞的蝶群就像一片橙色的云霞。 对于村里的人来说这倒不是什么稀奇事--他们不是本来就叫自己为蝴蝶村吗? 这一年,第纳尔刚刚长成一位骨架粗大脸庞泛红的乡下少年,身形远远超过他的年龄,只是脸上还带着从童年来的,未来得及褪掉的天真。 听到村里人三三两两以震惊的表情在讨论科学家的时候,少年第纳尔止不住的好奇,放下手中的放羊鞭,和他们一起挤到村长家里看热闹。 科学家就在村长家的院子里坐着--竟然是个女人,第纳尔看不出女人的年龄,他所能接触过的女人除了三个妹妹,就是母亲。就像第纳尔,她们都是骨架粗大脸庞泛红的乡下人,穿着不明性别的衣服,说话粗声粗气。 科学家侧过身来,长长的头发像匹柔顺的丝缎滑到了一边,光线照在她几近透明的脸庞上,那双杏仁般的眼睛和这个村子里的任何人都不一样,看到一群傻里傻气的乡下小子,她轻轻地咧嘴笑着,像是因成熟而崩裂的豆荚掉到地上的声音,第纳尔想起了在老人嘴里听到过的那些下凡的仙女姐姐。 科学家会有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说白白的一截截从一个管子当中挤出来的东西,她每天都往牙齿上抹;科学家有一个古古怪怪的小匣子,里面成天都有人在说说笑笑,还有人在里面唱歌;科学家还有一面小镜子般的工具,照一照,任何东西都会魔术般地变大几倍…… 女科学家的到来,使蝴蝶村凭添了许许多多色彩缤纷的传说和故事,将近一个月,村民们吃完饭,就会湊在一起,把这件事情当作村里的最赋予娱乐色彩的事情来讨论。 每当这个时候,第纳尔心里有说不出的骄傲,像是守住了天下间最甜蜜的头等秘密。 只属于他和女人之间的秘密。 每天都放羊的第纳尔,有一次为了找寻一只走失的小羊,走到了更为偏远一些的山谷,当他渐渐朝幽深的地带靠近的时候,他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女人拿着网兜,用一种奇怪的姿态,却像是在跳舞一样地在对着蝴蝶们网来网去,她的动作敏捷而俐落,那些蝶们在树木花丛间,山石深水畔,千姿百态,成群结队,犹如带带浮云,片片彩霞,在空中袅绕飘动,而女科学家的身形也融入其中漫天飞舞。 --那天晚上那种舞蹈以妖异的姿态潜入第纳尔的梦境,女人的长发变成上万缕,铺天盖地从各个角度将第纳尔缠住,让人喘不过气来,却又莫名地有一股甜丝丝的的味道,像偷偷从女人房间添食的那种牙膏(女人后来告诉第纳尔这个名称的),就在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体内升起一种怪异的兴奋,心肺被突兀的气流抛向天际,重重落下来之际,他从梦里醒来,发现裤子上粘乎乎一片。 只有第纳尔知道女人在这个山谷或者更远的那个山谷捕捉蝴蝶,母亲发现少年忽然间有了心事,常常对着天空发呆,早上起得比往常更早,少年人改变了作息,整日潜伏在女人的屋外,将羊群一只只赶往女人翩然所至的地方。 女人所居住的房屋在村子的边缘处,在村里人的帮助下进行了一些改造,那些厚脸胆大的孩子乘机混进她的房间,索要各种各样的糖果吃,然后不无炫耀地拿到其他人面前说,只要能帮她找到一只翅膀上长着眼睛的蝴蝶,还会拿到更多。 那男孩最后赏赐性地给第纳尔添了一口那粘乎乎不成形状的糖块,那种腻乎乎的甜味在口腔里头徘徊了一个星期之久,第纳尔听说女人教孩子们捕捉蝴蝶的姿式,不能用手去碰翅膀,用手指轻轻捏住胸前部--这倒是让甩惯了羊鞭牛鞭的孩子们练习了很久。 少年第纳尔因此在山谷里面走了三天三夜,那些蝴蝶从不避及在在他身体四周飞来飞去,只是那只眼睛,那只眼睛一直未能出现,有天下午第纳尔在一块大石头旁边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尤如神助,一只翅膀长着眼睛的蝴蝶就停留在一棵花树之上。 三面墙都被蝴蝶标本展示框和若干册书籍排得满满,第纳尔头一次偷窥女人房间时就震惊了,那些山谷里漫飞的云霞以凝固的姿态,变成了这里耀眼的蓝紫色金属光泽,镶有金色的花纹,落日时的满天霞光和紫蓝色的明月当空,从不同角度看时,那些千奇百怪的颜色时有时无,变幻无穷--他甚至觉得女人纤细的手指像是施展了魔术,让那些美丽的生物心甘情愿在停驻在这里不飞,也不动。 女人有时候会定定地站在墙壁面前,看上一会,心满意足地将手臂举过头顶,转个圈~就在这一刹那,她潜意识觉得有双眼睛在注视自己,第纳尔趴在窗台上,黑乎乎的脸上没有表情。 哇~女人还是看到了第纳尔手上捏着的蝴蝶--虽然并不是她想要的那只……然后第纳尔就像只受惊的小羊,立即以蹦跳的方式消失在草丛之中,女人善意的笑声展开了她那魔幻之旅,一路对少年穷追不舍--他感觉到自己饱经风霜的双脚怎么也赶不上心脏狂乱的跳动。 那姑且算是他们友谊的开始,女人对村里的人都很友善,对这个腼腆得一说话就脸红的少年更是如此,第纳尔带女人去更远,有更多云霞的山谷,而女人则教他很多东西,比如那个白白的东西叫做“牙膏”,那个小匣子叫做“收音机”,甚至教第纳尔去阅读那些厚重的书籍,直到发现第纳尔斗大的字不识一个。还教会了他怎样捕蝶蝶,那是第纳尔第一次知道“标本”这个词。 --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留下永恒的美丽。 第纳尔皱起眉头,他记得自己对女人发问说,所有美丽的东西吗? 女人有些心不在焉,对自己的答案并无把握,是的,所有美丽的东西。 半年过去了,少年第纳尔又粗壮了一些,他最大的快乐不再是赶着咩咩叫的羊群去山里放歌,而是一次次窥探着女人将那些美丽的生物捕捉下来,然后制作成标本,在女人的教导下,好奇的第纳尔也学着第一次制作标本。 女人游移的气息就在第纳尔的耳边,她欣喜地说,第纳尔,看看这美丽的为你停留的小生命~ 因为和女人太过接近的友谊,村里同年龄的孩子们把女人叫做第纳尔的“婆娘”,第一次听到时第纳尔满脸涨成紫红色,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后来又有一次有人当着女人和第纳尔的面这样说,女人只是浅浅一笑,用两只手放在第纳尔举起来的拳头上,拧着他的脸,我可是你的婆娘了,你以后要保护我哦~ 第纳尔颤抖着,抬起头,努力让所有的力气汇聚在喉咙,又低下头,再抬,低,最后他听见肚子里发出长长的“咕”的一声。 第纳尔小心翼翼地积攒着所有的东西:一根女科学家的长发,他第一次制作的标本,还有记忆当中女人身上那种特有像紫罗兰花一样的香气……时间在蝴蝶谷里全然是隐形的,第纳尔记得女人来的时候,山路上五色花开得正盛,现在却被镶上黄边的叶子铺得满满当当,有一天放羊回家的路上,伙伴们又在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看见了第纳尔,其中一位,带着不无讥讽的语气,你的婆娘要甩掉你啰。 女人去找村长,被孩子们听见了,女科学家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要离开蝴蝶村,不会再回来。 第纳尔的胸口像是挨了重重的一击,他还记得第一次看见女科学家的那个傍晚,在山谷里,满天都是蝴蝶,昏压压的一片,以遮天敝日之势,挡住了他远望的视线,女人的衣服下摆,带有弧线的来回摆动,好像她是云霞拖曳着的一片影子般飘移不定。 他去找女人,嗫嗫地问她,你,你要走了?? 是啊,明天就走,几面墙壁都已经空了,地上放着收拾好的包裹,女人不经意地作答,完全漠视了少年异样的表情,嘴里甚至哼着欢快的曲子,手里也还在不停歇地收拾着各种各样的杂物。 第纳尔眼前一片发黑,他的手在背后哆嗦了很久,然后,乘女人转过头去,他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石头,用尽力气猛力一击,女人转过头来,睁大着眼睛,摇晃了两下,咣当一下倒在地上,一股浓稠的红色液体从她后脑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他心乱如麻,却又思维清晰,飞速地跑出女人的屋子,跑向河边,大把大把的挖着潮湿的沙土,一边在迅速地回忆,如何准备那些巨大的展翅板,还有那么多的樟脑丸……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见有一只带着长尾的蝶在水面上空穿梭飞舞,它们蜻蜓点水般紧贴于水面,透明的前翅快速震动着,而比前翅长四倍的尾翼却轻柔地摆动,维持着身体的平衡……他下意识地将身子探将过去,用手去拢,就在这一瞬间却停住了--不知道从哪里奔涌而来的泪水正在冲刷着自己的眼睛,第纳尔对此无能为力。 但不管如何,想到女人漂亮的肢体被固定在巨大又光滑的玻璃标本盒里,以永恒的姿态对着自己,光线带来斑驳的色彩,她永远都这样美丽,永远不飞,也不走,他在无垠的想象中不禁慢慢地咧开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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