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没记错的话,中国引进第一部大片应该是94年的《亡命天涯》,之所以记得这事是因为,从那以后就再没进过电影院。不对,进过两次,一次是《黑客帝国》,另一次是去年的《梦想照进现实》。前者是被盗版碟害了,翻译太差,加上故事编得忒悬,不再听遍中文对白不足以搞清楚沃卓斯基兄弟讲的是什么。后者是不期然的惊艳相遇,那天和一个女孩逛了整日街,晚上吃过饭,谁都不想回家,见路边有家电影院就钻进去了。当时正是初夏,走出影院,凉风习习,俩人一人捧一盒冰激凌,于星空下漫步十字街头,互生感慨,就这样随时轻松地看一场电影真好呵,恍然竟回到了童年时光。
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看电影就是这样一件惬意的事。没有提前数月的广告轰炸,弄的大伙摩拳擦掌神经兮兮,看场电影搞得像美国小孩期待圣诞老人。那时,电影票是单位的福利之一,每月都发放数次,心情闲在时就蹬上自行车,电影院转一圈,赶上什么看什么。去看电影的熟人也多,单位发票么,散场后站在小吃部一块儿喝瓶酸奶,扯两句闲篇,第二天该干吗干吗,谁也不觉得这是特大一事。现在可能因为票价贵了,看场电影能回味俩月,逮谁跟谁说,还得专门发篇博,直到把还没看过的人臊得也进了电影院为止。
上小学时,课业还不重,一到周末就在家呆不住,不是泡书店就是泡电影院,常去的是西四,那里不仅有新华书店,重要的是在方圆一公里内云集了三家影院:“红楼”,“胜利”,“地质”。最爱去的是“地质”,疏阔的大厅十分惬意,人再多也显得寥落,玻璃窗是老式的,既宽且高,饶是朝北仍旧光线充足,下午时分,抱着刚买来的故事书,躺在木头长椅上翻看,等电影开场,是记忆中难忘的片断之一。因为这里本来是礼堂,经常搞一些会议、报告、讲演之类,作为诱惑便安排会后放一场电影,但大人们仍不爱去,就把票都给了孩子。于是,常常能见到这样的景象:台上一排长桌,桌上摆着暖水瓶和带盖茶杯,领导或劳模在上面正襟危坐慷慨陈词,个别过于激动的还会声泪俱下,而台下黑压压一片小脑袋,有的连小黄帽也不摘,凑一块儿聊天的,把作业本摊膝盖上奋笔疾书的,躲犄角早恋的,打瞌睡的……实在佩服我们的领导和先进们,视而不见的功力想必就是这样练成的。
对于孩子来说,91年的《北京小妞》绝对是部大片,特别是对于男孩子来说,更是动作加情色的难得之作。故事在今天看来,完全是好莱坞的套路:美丽少女被流氓欺负,后得到神仙爷爷的帮助,练就神功,从此仗剑江湖,成为SUPERWOMAN式的人物。首先,名字起得就够辣,开场十分钟便有流氓调戏少女,故事外的主题歌里还有这样的唱腔——北京小妞(嘿哈),果然风流。那时还没学过毛主席的“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于是男孩们一致认定“风流”指的就是女人的风情与风韵,暧昧得简直不得了。
另一部大片是稍早一年的《大气层消失》,现在人们普遍觉得拯救全人类这件事只有美国人爱干,但90年这部国产电影讲的恰恰是一个抢劫犯、一个小偷,和一条狗拯救地球的故事。森林中,一列废弃罐车所载的剧毒气体泄露,烧穿了臭氧层,一个小孩因偶然能听懂动物语言而得知此事,踏上了寻找罐车的征途。结尾处,抢劫犯和小偷都牺牲了,只剩小孩用钞票绑了一支火把,准备冲到罐车附近去引爆毒气,也就是说,准备以自己的生命换取全人类的安全,这时,他身旁的狼狗突然叼下火把,独自朝喷射着毒气的罐车奔去。黑暗中的大银幕上,那条狗的影像格外高大,奔跑的慢镜头中,每一块骨骼肌肉的运动都清晰可见,此刻,结局已能预料,黑暗中小小的我体会着它冲向死亡的漫长瞬间。那应该是人生第一次领略到大银幕的效果,在9岁时,整个人完全沉浸在一种极度震颤之中,大脑嗡嗡作响,心脏狂跳不止,眼泪直淌进锁骨窝里,积成全世界最小的湖泊。
那时似乎没有特别招骂的电影,就像你不会在早点铺吃了碗馄饨然后因为肉馅太少而大呼上当,或许,只有当看场电影就像早晨吃个早点、傍晚溜个小弯一样家常,人们的心态才也会变得家常。现在的人不是不拿电影当回事,而恰恰是太拿电影当回事了,只有当人们某天重又不再拿电影当回事的时候,电影市场才叫真的繁荣了。
以90年为例,回过头去看时,讶异于那一年的电影如此之多,喜剧/言情类有《遭遇激情》、《北京,你早》、《有人偏偏爱上我》、《离婚合同》、《父子老爷车》,武侠/侦探类有《佛光侠影》、《少林达摩》、《索命逍遥楼》、《龙年警官》、《双旗镇刀客》,剧情/革命类有《斗鸡》、《大太监李莲英》、《大决战之淮海战役》、《大决战之平津战役》、《大气层消失》、《周恩来》、《焦裕禄》、《哦,香雪》、《天字号密令》……就此打住吧,这个数量与质量的比例相信已经够说明问题了。当年的电影状况,就相当于花一块钱喝碗馄饨,肉再少也没人抱怨,好歹汤是滚烫的,图个热乎劲儿,且照这样看来,90年的馄饨绝大部分都是符合性价比的。而现状是同样的馄饨要价数十块,且照着包子的个头吆喝,如此盛名之下,我都替大师傅捏把汗,给多少肉算多啊!(作者蓓蓓晃,文章摘于《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