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农民!>序 韩石山 你热爱不热爱生活?
好,你热爱。
你关心不关心我们这个社会的现状与发展?
你有些犹豫。我理解你,你是怕我将你引入一个尴尬的陷阱。我没有那么坏。你点点头。好,你是诚实的。热爱生活的人,没有不关心所处社会的现状与发展的。因为这关系着你现在的生活质量与将来的福祉。
下面的问题你可要认真考虑并如实回答了。
你了解中国的农村吗?它的历史,和它的现状。
你惶惑了。你很诚实。不怪你,你太年轻,又一直生活在城市。就是在农村生活过不长的时间,没有多么细致的观察,也就不会有多么深刻的了解。
还是我来说吧。是哪位领袖人物,还是哪位社会学家说过,不了解中国的农村,就不能说了解中国的现状,不解决中国农村的问题,中国的四化建设就会举步维艰。这或许就是“三农”问题提出的根据,这或许就是从中央到地方的有识之士,都那么关心“三农”的原因所在吧。
这是为什么?这是因为中国社会几十年的发展变化,在农村表现得最为激烈,也最为显著。不说别的了,仅仅从农村社会组织的繁复多变,就可以窥探出我们的农村经历了多么剧烈的变革。在城市,从解放初期到现在,机关团体不说了,基层的社会组织一直是街道办事处与居民委员会。而农村呢,我给你数数,原来是乡、村,后来是互助组,农业生产合作社,再后来是人民公社,村一级的因地域的不同,有管理区,有大队,有生产队。合了分,分了合,有的地方还迁户并村。现在又是乡、村、居民组了。社会基层组织的每一次变化,都牵涉到土地关系,人身依附关系的变化。比如土地关系的变化,先是私田,继而合作社所有,继而公社所有,继而集体所有,现在叫联产承包,几十年不变。多少年不变,就是多少年之后还要变的.也就是说,土地问题,仍在变数中.
别的不好说,至少可以说,在人民公社解散前的每一次变革,都在农村产生了剧烈的震动,也留下了难以抚平的伤痕。其影响之深远,至今都不曾完全泯灭。
就是在这样一次一次的变革与震动中,往昔因地域的不同,或丰衣足食安居乐业,或艰辛度日自得其乐,但共同的最大的特点该是宁静祥和的乡村,不复再见了。多少人进城打工的另一面就是多少人离乡背井,富裕典型四处宣扬的另一面,就是更多的乡村仍在贫困之中。减免农业税,免除中小学生学杂费,这些仁政的另一面,就是这些钱乃是他们生活的必需。
我是在农村长大的,出来后仍与农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的写作,起初也是农村题材的小说。五十几岁后担任了《山西文学》的主编,念兹在兹的仍是农村,和它发展中的一个一个的症结。这样,几年间,在这个刊物上,就刊登了数量相当多的关于农村问题的文章。多数是纪实,也有一些属于理性的探寻。少数是自然来稿,更多的是着意的组织,比如见到美国白德斐教授1922年写的那本《改进中国农业与农业教育意见书》,就请它的拥有者谢泳先生写了《八十年前的中国农村社会调查》,署名丁一。还有个别篇章,是我自己化了名写的,比如那篇署名方仲秀的《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
接下来的问题该是,这些作品可以说是文学作品吗?
我以为是的。文学是文字的一种属性,只要达到了文学的层面,就是文学作品。这些作品,不是全部,就绝大多数而言,他们显示出的文字的功力,也是令人敬佩的。比如杨肃作品的干练而有意蕴,周同宾作品的细腻而有情感,鲁顺民作品的酣畅而见才气,韩振远作品的沉郁而富见识,就是跟那些名家的散文相比,也只能说介乎伯仲之间吧。事实上,他们中的许多人,原本就是当今的散文高手。
现在,我把刊物上几年间发表的这类文章,选出二十几篇结集出版,希望能对不了解中国农村的青年朋友有所帮助,对研究中国农村问题的学者能提供一些第一手的材料。也给那些关心农村而又热爱写作的年轻朋友们,提供一个从事写作的范本。至少于此可知,不光是那些虚构的东西才是文学,关心身边的生活,用纪实的笔法,同样可以写出感人至深的好文章,好作品。
是为序。
2006年11月24日于潺湲室
(本书是我主编<山西文学>八年中,此类文章的精选,有哪位出版人愿意出版,请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