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昆曲《长生殿》
解玺璋


上海昆剧团晋京演出全本昆曲《长生殿》，被称为“三百年重返北京”的一件盛事。昆曲的历史很悠久，有人称它为戏曲活化石，大概就有“大雅久不做”的意思。如果从乾隆初年北京戏曲舞台的“花雅之争”算起，的确快有三百年了。在此前后，一直被士大夫阶层尊为“正声”或“雅部”的昆曲，就已经走了下坡路。乾隆二年，徐孝常为张坚《梦中缘》传奇作序，描绘北京戏园的景象，特别提到“所好惟秦声啰弋，厌听吴骚。闻歌昆曲，辄哄然散去”的情形，可以想见昆曲在那个时候的处境，是很被冷落的。但也不是没人唱，而是因为昆山腔的格律太刻板，词句又过于雕琢，唱的人很少罢了。

偏偏是这样一个十分古老的剧种，在最近几年频频出现“返老还童”的征兆。听昆曲成了青年白领或文化小资的一种时尚。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文化现象。在当代，昆曲曾经热过几年，当时就有所谓“一出戏救活一个剧种”的说法。相隔50年，昆曲再度被炒热，其中的奥妙则大有不同。50年前的昆曲热，有国家领导人毛泽东、周恩来的力捧，其关注的重点是排演新戏，有服务当前政治的功效；50年后的昆曲热，则是商家在推波助澜，以恢复传统剧目相号召。《长生殿》固然是传统戏，曾经恢复上演的《牡丹亭》、《桃花扇》又何尝不是传统戏？据说，北昆的《西厢记》也在排练之中。

昆曲征服现在的年轻时尚观众，我想是有这样几件“秘密武器”：一个是服装、服饰漂亮（演员也很漂亮）；第二个是唱词优美，能够满足现在观众的虚荣心；第三个是唱腔很好听，圆润细腻，轻柔婉折，雅不可比，“婉媚极矣”。这些足以让时尚人士为之倾倒。就像人们在家里摆几件明清的老式家具，算是有了品位。但也有人估计，如果没有字幕，剧场里80%的观众怕是听不懂唱什么的。然而，这并不防碍昆曲成为新世纪令人称赏的玩艺儿，成为城市有闲阶层附庸风雅的文化消费。就像这次我们看到的全本昆剧《长生殿》，据说，近三百年来，这是第一次在舞台上以全貌呈现给观众，四天连台本戏，真是十分的隆重。我有幸看了其中的第一本《钗盒情定》，大约是从第一出《传概》，演到第九出《复召》，也算是李、杨爱情故事的滥觞。演员唱得也好，舞姿也很优美，加上漂亮的服装、布景，感人肺腑的故事情节，本身就是个艺术奇观，足以让参与其中的我辈有一种满足感。

昆曲的热，一定是和近些年来传统文化的发烧有密切关系的。不过，就目前的情形而言，这种热也还是处在“初级阶段”，主要表现为猎奇和炫耀。而昆曲，也只能被包装为光鲜优美的“尤物”，在保利这样的高尚演艺场所里展演。这倒也很符合昆曲的身份。昆曲几乎从一开始就体现为士大夫阶层的趣味，同时，也为城市豪商巨富的宴饮增添一点情调。所以，我猜想，用不了多久，昆曲就会出现在财富新贵们的宴会上，或家宴上。听说有些演出场所，已经在经营饮宴与昆曲演唱一体化的演出。在这个享乐成为风尚的社会，这一点也不奇怪。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在家中排演《长生殿》传奇，“乃集江南北名士为高会，独让昉思（洪昇，《长生殿》作者）上座”。演员每演唱一折，二人还要与剧本校对，以合节奏，“凡三昼夜始阕”。此类演出在当时应为常事，就像今天我们攒一饭局。可是，有昆曲的饭局毕竟很奢侈，过去如此，今天更如此。所以，它的消费应该是更小众，更高端的。只是我们的财富新贵中还没有“素有诗才，明音律”的曹公，对此，商家们还要多一点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