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剑客——胡榴明抒情散文选篇
剑客似乎是一门古老的职业,自从历史上有了青铜器的铸造之后,在铸造祭祀天地祖先的青铜大鼎的同时也铸造了杀戮争斗的青铜兵器,其中包括剑——有了剑自然也就有了剑客,有了剑客也就有了关于剑客的浪漫传说。
剑客,这称谓渗出一丝丝冷森森的戾气,正如青铜以及后来的钢铁铸造的刀枪剑戟属于冷兵器那样,冰冷、坚硬、锐利,冷冷的青白色的金属,锋刃泛出天光日色,即使光线随剑锋舞动幻化成七彩的虹霓,剑,依然是剑,依然是没有温存的坚硬冰冷,这是兵器的本色,执兵器者也一样。多情剑客无情剑,其实,剑无情剑客必然无情,这道理谁都应该知道。
真实的剑客产生的具体的年代已无从可考,司马迁在《史记》的《游侠列传》中用生动细腻的笔触描述了他们的传奇浪漫的经历。那是因为在太史公的心深处,有一腔子的血性,有一腔子的怨愤,有一腔子的柔情。含辱忍垢地活着,生不如死,所以寄癔想中的渺茫的期望于剑客。从此,千古剑客从竹简上丝帛上绵纸上一跃而起,剑尖指处,惊风雨泣鬼神地成了平民百姓一厢情愿的心目中的英雄。
从古至今,剑客行事,冷酷、骁勇、顽强,也许真实;剑客故事,侠义,浪漫、理想,大抵是著书人凭自身想像而虚构。白虹贯日,苍鹰击于殿上,司马迁的文字是为了消磨自己的孤独悲愤的寂寞;剑、花、烟雨、江南,今天的现代武侠小说却是为了消磨大众茶余饭后的餍足。
剑客穿越着历史,飘飘荡荡,提一柄长剑纵横了几千年的日月,翻开虫蛀尘封的典籍,他们远去的背影如烟雾朦胧看不清楚,淹没在帝王将相的华服锦袍之后,淹没在贩夫走卒的褐衣短杉之中,似在非在,若有若无。比不得日本的武士,扶植成了一个社会阶层,在朝在野都是那般的威威赫赫;中国剑客只是如仙人道家似的忽隐忽现,必要时倏地一击之后便如飞鹘翩然而去。庙堂市井山林乡野或许时见他们的出没,可能寻得到一些儿踪影,但是天地之间提剑者未必都是剑客。
唐代诗人李白也佩剑也游历天下,自述:与人争执稍不如意便拔剑而出手刃数人。这只是民间斗殴撒野,绝对不是剑客的作为。虽然李白一生对义士游侠十分倾慕,但是终究诗人气质,想象虚幻浮华燥动,所以,他只能是作一个诗人。况且,他进取之心在仕途而不在江湖,他不会成为一个剑客。
湖北荆州地区挖掘出楚国墓,一柄古剑随之得见天日。浑厚的剑鞘上浮着淡淡的铜绿,剑柄上装饰着璀灿的宝石,抽剑出鞘只见一道青光流动,历经数千年,剑锋依然无比锐利,剑身赫赫镌刻着“越王勾践,自做用剑”八个字。勾践既为王者,讨伐征战勿需亲临血刃,日常起居皆有侍卫守护,佩剑无用武之地,空自辜负了一代好剑。
剑与人,人与剑,相辅相成,相生相依,气息相通动静一致,思维情感凝聚于剑,锋芒锐利幻化于人,剑为人之魂,人为剑之魄,人剑合一,天人合一,鬼神合一,方能称之为剑客。
自荆柯聂政始(更古远的历史中未能记载的人物也包括在内),身怀绝技的剑客大多受雇于人受制于人,其利用价值与今天恐怖组织派出的刺客杀手一般无二。“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尽管被后世文人勾勒出一个“义”字,充其不过只是一个能效死命的奴隶,为了主子的权势需求去“伏尸二人流血五步”,以一生的精血气力练就的出神入化的剑法来换取这千古一击,把是非功过留待后世人去评说。那一刻,他们顾不得思索,那一刻,他们全神贯注,他们的思维听命于雇主,他们的心神附着于剑,当三尺青锋脱鞘而出,那一刻,电光石火砰然爆裂,敌手倒地之前剑客的整个身心先已经死去。
有的人希望成为剑客,有的人希望操纵剑客,希望成为剑客者是平民的少年英雄幻梦,希望操纵剑客者是权贵的帝王统治之术。如果不能倦枕烟霞渴饮流泉,如果不愿遁迹山林匿身民间,如果有一息功名利禄之意尚存,如果有一丝知恩图报之心还在,剑客就会身陷江湖不能自主,最终沦落为别人的鹰犬和工具。这一点,他们应该知道,他们没有办法,有剑必得一击,一击才能震撼江湖,否则枉为剑客。只是,这一击未必就是惩恶扬善,之前,他们并不清楚,之后,他们也未必清楚。纵览古今,哪一次争权夺利的较量打着的不都是惩恶扬善的旗号?人事乖张,世情莫测,谁能辨别得出?谁能辨别得出?被利用者何止剑客?
经历了数千年江湖的风波险恶之后,剑客终于沉寂,那着青衫白袍的影子愈来愈淡地隐没在断壁颓垣衰草白杨的背后。今天,人们忘记了很多——忘记了大漠的孤烟长河的落日,忘记了黄昏城楼雉堞上吹响的号角,深夜青石板小巷里移动的灯笼——人们记不住,人们没有必要记住,于是人们也忘记了在中国的历史上曾经有过的剑客,曾经有过那样神秘的传奇的人物,他们已经如烟如雾似的朦胧,隐没在历史的深处,虽然那一柄长剑曾经划破了几千个古老的圆月。
有文人不甘于他们的寂寞,小说家让他们回返到今天的岁月,给他们重塑了一副面孔,给了他们超人的武艺盖世的功夫,给了他们凛然的正气和脉脉的柔情,给了他们世人希望的一切,好让他们在世人心中永驻。当他们重返人间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再是凡夫俗子,他们是仙、他们是神,当他们来去疾如闪电的时候,当他们飞升动若流星的时候,当他们钢铁之躯刀箭不入的时候,当他们面对强劲敌手永远的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时候,他们,已经不是昨日的剑客。昨日已成黄花,落花流水,那一代人已经死了,那一朝事已经湮灭了。人们对现实中的很多幻想如泡沫似的破碎之后,便如远古的剑师铸剑,他们只是现代人从历史的残片中检起拼凑重新铸造的一个幻梦,谁也不会去在乎他们是否真实。重铸一柄宝剑,重铸一代英雄,纸上的英雄永远也不会衰落,这就是今天的剑客。
翻过了那么多的现代武侠小说,有一篇特别的动人心魄,鲁迅的《铸剑》,改编了古代的一个传说。用传奇的手法描写出了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个性独特的剑客,为了替一个孩子复仇,以平民的身份挑战王权,似乎是老一套的以死相拼,故事的发展让人意外地感觉到奇异,结局自然惨烈。书页间,那剑纯青透明,青色的光充塞了宇内;黑衣的剑客用一种奇怪的方式复仇,用一种奇怪的思想复仇,他说:“我的魂灵上是有这么多的人,人我所加的伤,我已经憎恶了我自己。”所以他用剑,用那血洗的青剑,用性命,孩子的命他的命,青剑起处人头滚落,头与头,相拼相撕相咬相搏,人与恶的拼搏,人与黑暗的拚搏,人与灵魂的拚搏。
读这篇小说会忘了这是一个很古老的传奇,干将莫邪的故事,取材于魏《列异传》和晋《搜神记》。小说中阴沉灰暗的氛围,阴沉灰暗的人,阴沉灰暗的情节,一个奇特怪异的剑客——这才是一个真正的剑客,不受任何人驱动的了不起的剑客,复仇的剑客——无论古今中外,无论现实传奇,都很难读到如此怪诞如此惨烈的剑客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