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夏天,和电视台去北京取景, 第一次去东交民巷。此之前,即使是遍游北京城,也不会想到来这里。只有当我对中国城市历史建筑产生兴趣之后,才会记起来在中国近现代史上声名赫赫的这一条小街。
(东交民巷老砖墙)
东交民巷,位于长安街以南,和长安街平行,街道不宽,干净而且安静,街道两边,风格各异的建筑整齐排列,其中一大部分是建于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的西方古典建筑,另一部分是20世纪末,在被拆毁的历史建筑遗址上树起来的现代建筑物,例如美国大使馆旧址上建起来的最高人民法院高大宏伟的令人仰视的 大楼等等。
(街边现代建筑_最高法院)
沿天安门广场的东边沿走,东长安街和前门之间唯一的一个街口便是东交民巷西端入口,隔天安门广场与之相对的那个街口是西交民巷东端的街口;另一条路线:从天安门广场往东上东长安街,看到正义路路牌右拐,往南,很快就到东交民巷。
最早东交民巷和西交民巷连在一起,是北京城最长的一条胡同,元代时的米市,因为当时城市圈比较小,这一带紧靠城墙根,南方粮食运往北方,止于此处屯积贸易,北方人把从江浙来的糯米叫做江米,于是称为江米巷,到明代,重建京师,建造棋盘街,把一长条胡同分为东西两截,称为东江米巷和西江米巷,直到晚清光绪年间才改口为现在的街名。
(日本横槟正金银行旧址)
明清时期,东江米巷是朝廷办公要地,兵部、吏部、户部、詹事府、翰林院、上林苑、太医院、钦天监、礼部等。并在今正义路(古中御河桥)设“会同馆”,供各国朝贡使节休憩,相当于现代国宾馆,但是不容使节逗留长久。1694年,俄国最先选此地建造使馆,此后,各国相继效仿,将使馆官邸建在这方圆一带的地面。几年过去,胡宽拓宽成为一条小街,本土居民搬迁出去,旧有房屋全部拆毁,北京皇城根下出现一爿亘古未有的“西洋景观”。
那一天,我们在去之前,先从网上打印下来一份东交民巷建筑分布图,一行人拿着图纸沿着街道一边找一边打听,从街东头走到街西头,很多图上标识的历史建筑根本就找不到了,北京人告诉我们说是在上世纪末时被拆毁了,此情此景让人无话可说。依然有保留完好的老房子,例如美国花旗洋行,日本横滨正金银行,法国公使馆,法国邮局,日本公使馆,六国饭店,比利时公使馆,圣米厄尔教堂等,我都拍下了照片。
美国花旗银行是地道的新古典主义,立柱和方框架是汉口金融建筑中常看见的。日本正金银行有折衷主义风格,拜占庭的穹顶和文艺复兴式的立面。法国公使馆和汉口法国领事馆相似,样式很平易的小楼,大院门口的两只石狮却是纯粹的中国式。红墙、拱门、尖顶的比利时公使馆现在是一家饭店,隔街相对的圣米厄尔教堂,雕花的灰砖墙,兀立的细尖顶,多格玻璃窗,典型的哥特式。
(美国花旗银行旧址)
令东交民巷名垂青史的原因是1900年,农历庚子年,光绪26年,慈禧太后与西方各国交恶,不顾当时中国“己弱彼强”的现实,不顾当时朝廷重臣的劝阻,向11个国家“同时”宣战,怂恿民间组织义和团武装出击,在北京城内烧杀抢掠,捣毁店铺,劫掠民财,屠戮平民十余万人,(包括外籍以及华籍的教民和非教民等,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并向东交民巷使馆区发起全面攻击,如当年义和团歌谣唱:“吃面不搁酱,炮打交民巷,吃面不搁醋,炮打西什库(北京西门内西什库天主教堂)”——先后攻陷并焚毁东交民巷东端
比利时、
奥地利,荷兰、意大利四国使馆馆舍,然后往东交民巷中段及西端的使馆区顺次攻打过去,但是在接下来的攻坚战中遭到“激烈地反击”。
(1900年被毁后重建的比利时使馆)
英、法、俄、日、德等多国使馆人员,与义和团兵勇,隔一堵院墙武力交火,一方强攻,另一方死守,攻的这一方“人气汹涌”,守的这一方“武器精良”,双方各逞“优势”,对阵数十天未见胜负。
使领馆区内参加这一场“自卫反击战”的,还有前来避难的西方使馆职员,以及外籍及华籍教士和教民等,一共数千人,荷枪实弹、以死相拼,因为,除了“背水一战”,此刻此地(即庚子年的中国北京皇城),他们,再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法国公使馆大门)
双方相持五十五天,英、法、俄、日、德等国使馆区始终未能被义和团攻破,直到八国联军攻进北京城,解除东交民巷使馆区兵乱之围,新一轮的屠戮于是开始,牺牲者永远是民众。
被八国联军吓得惊惊惶惶的慈禧,授命奕劻和李鸿章与11个西方国签订辛丑和约,从此以后,东交民巷及其周边的一大片城区皆划归洋人所有,开始更大规模的西式城区建设——使馆区外围高筑壁垒,大批驻兵,以防“不测”;修复和扩大使馆馆舍(譬如我拍摄下来的比利时公使馆,其实是20世纪初“复原”建筑,旧馆已于1900年被毁);增加民用建筑,如医院、民居、邮局、饭店、商埠等;将“空余”地皮租给各国银行和洋行,例如至今还矗立在这条小街街边的数家西方银行大楼。
我知道北京东交民巷,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一场史无前例的运动,这里改成了“反帝街”,教育人们牢记“帝国主义”侵华史,20世纪80年代,文革结束,恢复旧名。
从20世纪中期起,各国使馆陆续向建国门外三里屯新区迁移,老的使馆被腾出来作了新的用途,另外一些老宅,在城市现代化的进程中被无情摧毁——今天来到的东交民巷,历史书已经翻到另外一页。
(比利时使馆对街的圣米厄尔教堂,建于1901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