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啥，虽然很多大牌华人导演都没能亲眼得见，但没有一个人像李安那样让我有那种非现实感，心怀崇敬和谄媚，昨天李安也从我的格子间前默默走过了。
啊……李安啊……


一 印象

前天是电影学院，昨天上午是发布会，下午3点左右到的我们公司访谈间。

李安穿了件很普通的蓝色大衣，大概类似于他书中所写的那件有纪念意义的雪衣，格子衬衫和米色裤子，表情万古不变，虽然微笑又放空的和众人示意，每个人都胆怯的对他笑，但感觉他眼睛里其实谁也没看到。

进访谈间前，在休息室坐了会儿。
公司的常规，凡有大牌或者当红炸子鸡来，必定喧嚣热闹，从格子间到访谈间会挤满了各式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李安也不例外，来之前就一阵一阵的蠢蠢欲动，是不是影迷都激动成一团，引用同事一句名言：这么大牌，不追太亏了……
我在这群名言里微弱的表示：我真的是他的影迷……
当然被无情的忽视了。

但神奇的是，放空又安静的李安来了，以往激动的氛围应该爆炸，但这次好像瞬间罩上了静音器，大家都忍不住随着他的步伐和节奏安静起来。

李安坐在休息间，认真的和主持人和公司领导谈了几句，我们站在前面拍照，居然愣是听不清楚说啥，对话就呈现着一种悄悄话的架势，也不排除我太激动一时没听清。


说到《色戒》，他说：“看过不少张爱玲的小说，但是当时看过《色戒》……一下子就……”马上便做出不好意思又难以形容的表情，并用手托下巴摸头摸脸摸耳朵，笑起来。



我自觉自己拍照已经抢到近距离观察的机会，进入直播间后，才发现同事已经悄然握住了耳麦，故作镇定的为李安别麦，别麦时候的李安依然是放空又安静的神情，同事别麦之余忽然抬起头对准镜头做闪亮微笑状。

这张照片拿到手以后，我忽然想到那些贴到发廊外的美发师和明星合照，美其名曰的合照，就是一人对准镜头焦点十足，而明星则恍然不知何在的表情。
太有喜感了！！

开始时候，李安让助手把他的西服取上来，自己平时就穿那件破大衣，好像上节目不穿正装不太好。等坐到灯光下，大家又说：“导演，这灯烤着热。”
导演毫无疑义的唰啦又把西服脱了。


二 对谈

这次过来，主要是为了宣传新书，在访谈前便已经沟通要少谈一点《色戒》，主要谈书、电影以及人生。

开场白还是跑各处宣传的常用言语，他讲了下这本书的初衷，表示开始并非想出传记，但又很想分享自己电影中的经验经历和梦想，给年轻的电影人们。

之后大概有1个小时的访谈，其实问题的点不多，但随便扔给李安一个词，他都能发挥出一堆东西来，我凭记忆的话，印象比较深刻的。

1 天真和才气

从哪里说到了天真

李安说：“我想我有一种天真，老辣是手段，我想我的心态一直没有，每个人成长的形式不太一样，成长就是成长，可是他最在意的东西不太一样。我的朋友、与我比较熟的人，像王蕙玲，可能会发现在这些东西的背后我有天真的一面，我一直在追求天真，你了解到天真是会丧失的，你想把它抓回来……”

李安自己很认可自己的这股天真，大概每个做艺术的人最初的原核就是这种天真。
天真的相信自己内心的方向和爱，即便窘迫也难以放弃，这是性格也是命定，李安自己并非非常坚硬的人，但他自己相信命定，自始至终他都强调，电影和他如影随形，他做电影，是命运。

接着说到才气，他又重新提到天真。

他说：“我觉得做艺术这行，除非是最好的，我认识做这行的人，90%以上很受折腾，包括比较成功的人，我很少看见天真快乐的，都是不停在挣扎和思考什么东西，没有安全感，而且做东西以后，稍微上一点年纪，我也不大，不是倚老卖老，做了几年以后，真的会江郎才尽，您很明显的才，几年一下子就没有了。写作也好，画画也好，电影不要讲，再下去就要撕扯，一层一层的扯，像剖洋葱一样。”



艺术是天真的产物，但某种程度上，天真如同青春，总会受创，即便封存良好，也终会消散。
相辅相成的是才华，那些源自于天真而来的冲劲、勇气、相信和无敌的纯真所带来的思考力和想象力不是永伴身边的。

我一直觉得李安并非倚靠想象力而起来的导演，他的镜头语言和技巧都和他人一样，很平和中庸，并不强调个性和眩目，他的才气表达在电影里有种厚积薄发的姿态，姿态不高端不野性不放纵，有种和影迷站在一起的姿态，真心诚意又娓娓道来的要告诉你这个故事。

　　


李安说：你说的绅士、儒雅这种东西是压力，一儒就有规矩、有阶级观念，一雅，辛辣的东西就不能做，光做儒雅的东西做久了，对我来说，做久也是浮浅，用艺术的手法太多了，人家看了也会烦，也是虚假和腻味，只能一定的艺术手法，不能用太多，太多是矫情。所以有时候会面对深沉的东西，或者是比较隐性的部分，过去没有探索过。

　　

他自己也在反复纠结和检查自己，并且和自己的每一面和解，曾经无比天真的一面、后来逐渐辛辣的一面，以及中年过后越发呈现出的一点点暴戾的像父亲的一面。
并且用最诚恳的姿态表达出来，表达在电影里，他自己的个性，他思考的人性，他认可的世界以及他感动过的故事。很温柔诚恳但也异常直接，手段只是辅佐，太多就会矫情。

李安说：我只能期望这个片子能够在人性可以打动观众，所以辛辣的东西，观众通过自己的艺术审判观念，想象力去调试，还有希望它可以分享我的成长，我只能希望他们知道我的用意是诚恳的，有时候用笨的力气也没有关系，我只是希望我是诚恳的，这是我最后的准则。

　　

李安本人以及他的电影对于影迷都有穿透性的影响，大概是他带着那种和每一个喜欢电影的普通人一样的姿态，他的初衷并非张扬自我，但他张扬出来的自我每一个爱电影的人都能从中看到自己。
李安说他觉得电影比人生理想，也比人生简单，所以这是它的魅力。
停留在虚幻影像魅力里的所有不可自拔的人内心大概都停留着许多天真，相信另一片世界的真实与启示，李安说，他想如果能生活在银幕的那一边看着真实世界，应该会更有趣吧。
啊，这种痴人说梦，原来大导演也是这样想过。
看到这些，觉得世界无比美好。

2 先把金鸡百花搞好吧

这句回答我很印象深刻

主持人问：你认为中国电影要想在奥斯卡立足最重要什么？

李安非常干脆的回答：先把金鸡百花搞好吧。

对于贯穿东西，在中外电影都获得认可的导演，李安在这点上显得非常镇定。
并且认为自己在某些方面是走了捷径。

3 家人与老婆

从父亲三部曲起家的李安，无疑是擅长家庭戏的。
这次访谈提到家庭的地方，凭记忆想到的。
最多的其实是说自己儿子，一部《推手》逼大儿子上演，他对大儿子说：你要不演就去睡马路吧。
还曝料说，当年大儿子学造句，“why”。儿子写的句子是：“为什么我爸爸是个艺术家，却每天呆在家里。”
后来为bmw拍广告用了小儿子，李安说：挑来挑去还是选了自己儿子，可能还是看自己儿子最顺眼。


关于李安的老婆，已经有太多报道和太多段子，传奇过了。
谈他老婆就不能不提那6年的赋闲在家。
我们的主持人问说：当年您曾经有6年的待业时间。
李安就笑了：“待业这个词真的很贴切，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这个词能讲的这么贴切了。”
微妙间觉得又温柔又幽默又感动。
主持人又问：“听说您夫人在那头半年是不太开心的。”
李安就又说：“不是不太开心，是太不开心了……”

后来呢。
后来她就想通了。
李安说：“女人想通真的是很可怕的。她心一横……”

“她不会去跟我说这些东西，我赚钱了以后，她也不想这些东西，她坐她的经济仓我做我的头等舱。她要出去玩，她自己上网查，我要跟她出去玩，我跟她住最便宜的旅馆。 ”

有时候看他和他老婆的故事，会想：她老婆做到的并非只是单纯的支持。
她没有压制李安对电影的爱，会在李安想方设法找找自己别的方向的时候，说：“你算了吧，学电脑又不差你一个……”同时，她也没有放纵李安对电影的爱，鼓励鞭策，这些都没有转化为压力施加在对方身上。

我为你，你为我。
这似乎成为人类最原始的寻求。
这世上的各式爱都有各种牵绊的方式，束缚你管理你，告诉你哪些是应该哪些是不应该，而每个人的某一部分人生都是为你最重要的人活的，即便违反本意，那也要请放弃掉。

我是我，你是你。
我不会以爱为名让你的选择背离你自己的个性方向和力量，这种行为真的很难做到。
而我觉得这其实比她六年赚钱养家生儿育女更加困难，一个人要想通了明白了才会不去左右他人的人生，即便是那个你认为最重要的人。

李安常说：我家是我老婆说了算，我老婆作主。
但我觉得，她老婆最叛逆的一面就是，你自己的人生，你自己作主。

let it be——翻成“去你大爷的”果然更有力。


三 散场加花痴
我和朋友说，见到李安我觉得有好多话想问他想对他说。
朋友：那你最后说啥了
嗯，我说：导演，您能签名写上‘to 小托’吗？
导演说：嗯

米错，我就是臭显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