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按:西安回京后,一直折腾,竟没时间把后面的散记写完,今天得一点空,让自己静下来,希望那个奇妙的状态重新降临。
来西安的第三日,带老爸去了乾陵。乾陵位于西安西北的乾县,是唐高宗李治与武则天的合葬墓,不过此前我跟老爸各自数次来西安,却都没有去过。
陵墓是我国古迹一大宗,而能完好保存的至今的少之又少,这其中除了天灾、战火的作用外,盗墓是个重要原因。说来“盗墓”算是最近流行的关键字,《鬼吹灯》、《盗墓笔记》的追捧者都很不少。我承认《鬼吹灯》里写的不少东西都来源于客观的资料,比如盗墓属于“外八门”之一,供奉曹操、项羽等等,但真正的盗墓绝对没有他写的那么浪漫,相反是极为凶险和残酷的工作。不过,本着“人为财死”的精神,“倒斗”一行在中国始终存在,并且不断发扬广大。
新中国成立之后,盗墓一行日趋式微,不过这跟公安机关的工作当没多大关系——历朝历代对盗墓都是严打的——真正的原因恐怕是无墓可盗,大的陵墓多被之前的摸金校尉们盗光了,而小的又引发不了顶尖高手们的兴趣,再加上火葬的流行,于是,“市场”缩小直接导致了这一行业的萎缩。但话说回来,在我看来,如今天下也还有三座陵尚值得一盗:第一,秦始皇陵;第二,便是乾陵;第三,南京朱元璋的明孝陵。而这乾陵,在倒斗界的地位,我推测当与哥德巴赫猜想在数学中的地位差不多,一定是很多能人志士“皓首穷经”努力的目标,因为历代的倒斗高手已经做过无数尝试,但最后无一成功,甚至就连我们的抗日名将孙连仲将军,带着TNT去,最后依然刹羽而归……
乾陵难盗啊!
插段闲话,只是让大家知道此处另一种不同凡响。
西安去乾陵不远,交通也很方便,火车站旁的旅游长途车站,便有不少直达的大巴。不过我很讨厌那些给旅行团拉客的同学,所以早8点从酒店出发后,我特意取道城西的长途汽车站,准备坐长途到乾县后再转车到乾陵。
应该说,我的初衷达到了,这长途汽车站果然没有一辆旅游车,自然也没人上来喋喋不休的拉我入伙,但所谓有得必有失,这车就不那么舒服了,只能算是一辆中巴,而且十分破旧;另外,司机是得挣些外块的,于是便很喜欢走些小路,沿途不断捎带上一些客人,这样一来,等晃荡到乾县,已经是快11点了。下车之后,还未出站,早有无数黑车司机蜂拥而上,倒也免了选择的麻烦,因为大家的全是跑乾陵这一条线——靠山吃山,实是千古不变的经济模式
几经展转,临近正午时分,我们终于站在了乾陵神道的起点。
与很多著名的帝陵一样,乾陵也是说不完的,而我以为其中最可观者有二,一为布局,二为石雕。
唐太宗开创的“因山为陵”堪称中国帝陵形式的一大宗派,前不同于秦汉的封土为丘,后有别于明清的明楼宝顶。乾陵仿同昭陵,因梁山而建,但就布局之恢弘浑成而言,又在昭陵之上。
梁山有三峰,呈品字结构,主峰居最北,而两辅峰正在其南侧左右,且几乎平行,于是形成天然的屏障,拱卫两厢;神道自主峰山脚正中起,从两辅峰中间穿过,一直向南延伸,长度据说有二十华里,以我的目测,是差不多的,因为在半山看时,视线所及,并没有到尽头。梁山主峰海拔其实有一千多米,但山势面南一侧平缓冲和,漫长的神道在不知不觉中便缓冲了这高度,一路走来,并不会觉得吃力。
选陵定都,向来是我国风水堪舆一学最精华的部分,乾陵的定位便很能体现这一点,凭空找一座山并不难,但能让这山高而不峻,天生阙门,便实在要看造化了。南京之孝陵,因江南丘陵而建,以天罡北斗为法布局,虽算得上是难得的匠心,但其实也有不得已而为之的成分,毕竟紫金山山势曲折,来不得直来直去。而乾陵于关中平原之上,面南背北,一马平川,中正宏大,简洁中则包含着无穷的开放和自信。
谈到这风水,还有一段闲话应该一提:据说乾陵之定位乃是唐代大宗师袁天罡和李淳风联合的手笔,而两人定位之后也看到山前两辅峰如女之双乳,心中明白此乃旺女权之福地,但已不能更改。十数年后,武则天果然登基坐殿,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性皇帝,并最终遗旨奉安于此。这段传说在当地似乎极为有名,乾陵的所有导游基本都会讲到这一节。而两座辅峰至今也被当地人称为“乳峰山”。
乾陵神道及乳峰山(自阙门南向) 乾陵的陵区原来方圆数十里,并有两道方形城垣,但今皆已破损无存,目下的乾陵景区,实际上是从神道有石像生处开始算起的。
乾陵的石像生自南而北,以华表一对为始,以下顺次有鸵鸟一对,石人牵马五对,翁仲十对,共计十六对,基本保存完好,有若干石人石马损毁,但不致影响全局。其雕刻就细部而言,生动传神自不能与昭陵六骏相比,但整体风格壮硕有力,鳞列两侧,颇生肃穆。而唐代帝陵为什么会独独偏爱鸵鸟的造像(昭陵似乎也有),尚不明了。
鸵鸟
翁仲
仗马并石人 过最后一道翁仲,拾阶几级,至一平台,东西各有一碑。居西者,为述圣纪碑,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功德碑”;而居东者,即是名动天下的无字碑。我至少在小学的时候便知道武则天的墓前有一通无字碑,可见此碑的名气。不过,现在想来,这可能是“物以稀为贵”的缘故,中国石碑以十数万计,有字的自然不新鲜,而没字的就不多了,于是秦始皇泰山封禅的无字碑和这一通碑便都著名起来。而关于无字的原因,比较多的解释是武则天不自言是非成败,“功过任后人评说”。不过,现在的碑上已经有不少字,基本都是历代的“到此一游”,看来闲人历代都有,不过有些人的字还真是不错。
无字碑 东首述圣纪碑有字,不过栏杆之外,距离过远,实在连梗概都看不清楚。而抛开碑文的内容或含义,我更愿意把这两碑当成巨大的石雕作品来审视,尤其是述圣纪碑,自下而上,由七块石料叠累而成,最下者为一正方扁平之碑基,最上者为碑顶,碑身五石,整体基本为一长方体,七石其间没有任何粘着物,后代虽然补上水泥加固,不失庄严阔大的气象。此碑的形体介乎碑与阙之间,貌似为四阿顶(太高了,看不清楚,只能从脊的形态推断),出檐没有斗拱支撑,而在四角各有一力士像,实际起着类似后世牛腿的作用。四力士中,以东南角保存最为完好,表情夸张,眼圆嘴阔,肚皮隆起,虽然四肢断折,仍然极为生动。
述圣纪碑

碑顶东南角力士像
而无字碑除碑基外,为一整快石料雕凿而成,顶上为八条螭龙,就形制而言,述圣纪碑更得秦汉古风,无字碑则已初具后世石碑的华美规范。
两碑之后,为一对出阙门,系近代依原址修建。阙门之后,便是“
六十一蕃臣像”,这也是整个乾陵石雕艺术最精华处。
当日唐高宗驾崩,各国王侯使节,纷纷吊唁,并亲往乾陵送葬,为纪念当时的盛况,武则天后命人将参加葬仪的各地王宾和使节,仿真人服饰及大小雕刻成61尊像分站两旁,这便是“
六十一蕃臣像”的由来。这六十一尊造像,左右分列为两个集群,像与像之间,前后对齐,列队甚为齐整。造像头部多不存,不过躯干则基本保存完好(个别只余腰部以下的部分),可以清晰的看出西域服饰的特征。
我比较仔细的看了西侧的三十尊造像,不少造像体形差异较大,想是完全仿照真人雕刻的缘故。造像姿势基本相同,多双脚平行开立,人右手抄左手于胸前,与伊斯兰教的礼拜时的抄手有相似之处,高宗其时,正是伊斯兰复兴广播之日,由于蕃臣多为西域人士,客观而言,两者之间存在某种联系是可能的。
西侧南起第一列第四尊像保存最为完好,头部尚留有大半,仅头顶不存。此人为一国字脸,甚为富态,下巴颇多余肉,稍稍叠起;留大八字胡,耳轮阔大,发梳小辫自然下垂之肩,有发带一条,脑后打结,其发式颇似传说中拓拔鲜卑的摸样。至于服饰,我素少学习,尚不能解其中关窍。造像背后,有字迹模糊不可辨识,据介绍为蕃臣籍贯姓名。

藩臣正面

背面特写
六十一蕃臣像,上述但举一例而已,其实各有文章,逐一细加关注,妙趣横生,实是极为有意思的工作。由于多数造像无头,在给老爸留影时便不妨来点行为艺术——请老爸站到石像后面,正好玩一出“改头换面”的游戏。看着我们这样拍照,旁边几位外国游人也开始纷纷效法,一时之间六十一蕃臣纷纷长出新头,肤色各异,蔚为大观。
蕃臣像之后,有一对唐代石狮,而后便是梁山主峰,据介绍墓道已经发现,便在主峰半山,不过如前述,尚不知何年开掘。就我心里,是希望这工程永远不启动的。
至此乾陵游览可告一段落,我站在山脚,转身回望,但见一条中轴神道笔直南向,不知所极;自近而远,目力所至处,石狮、六十一蕃臣像、阙门、一十七对石像生并华表,乳峰山,人工也好,自然也好,渊停岳峙,遵循着几乎绝对的对称肃然开列。神道上依稀没有人,使眼前这空间显得更加干净空旷。我闭上双眼,视觉却没有停止,我依然看见那蕃臣的肃穆,述圣纪碑的恢弘,石马粗壮的后腿,翁仲的没有表情的脸孔,我忽然想起当年火焰塔做《五胡录》中的一章题目——《大哉前秦》,也便决意回去把这命名了自己的游记。
大哉乾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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