栏目：翔·星空
作者：狸小小
　　                    纹路

过去的纹路，是可以抹平的吗？

她把自己包裹的很严实。
天气并不寒冷，她却全副武装。
长袖深色的外衣，宽边的大帽子，墨镜，口罩，围巾，手套。她的身上，看不到一丝裸露的肌肤。如果不是她的声音还是纯正的女声，我根本无法分辨她的性别。
她要讲一个什么故事呢？
我满怀期待的盯着她。她静坐了很久，终于缓缓的摘下了口罩。
她的下巴很漂亮，肤色晶莹如玉，嘴唇红润饱满，即使没有涂唇膏也闪着美丽的粉红色。
但是总有点怪异，说不出的怪异。
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她已经缓缓开口了。
“我知道你很奇怪为什么我要穿的这么严实，等我讲完我的故事，你就明白了。”

“人都有年轻的时候。
无论坐在你面前的这个人如何苍老，皮肤上有多少老年斑，他总有年轻的时候。
我年轻的时候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和很多年轻人一样，总迫不及待的想证明自己的存在。张扬着性格，张扬到有些张牙舞爪。
我肆无忌惮的挥霍着青春。吸烟，酗酒，换男朋友，同居，堕胎，磕药，打群架，偷东西。如果有人看不惯我，或者好心奉劝我，我只会瞪着眼睛恶狠狠的顶一句：“管那么多干吗！我自己的路我不后悔就行了！”
我从没想过，有天我也许会付出代价。
后来，我张大了。
没有人会做一辈子太妹，一辈子都荒唐而百无忌惮。人总是要张大的。
我去了一个陌生的城市，有了份稳定的工作，一个不错的恋人，我穿职业套装，规矩的挽起头发，朝五暮九的上班，在一家小公司做了一个小头目。
没有人知道我年轻时的那些荒唐事，我看上去是一个安静文雅的女子。
如果能一直这样平静的生活下去，也许我会结婚，生子，规矩的过完一生，老的不能动的时候在摇椅上想起年轻时的冲动荒唐。
人生不就该是这样吗。
　　
但是一切都因为一个人的出现改变了。
她是我少年时代的好友，大大咧咧没有心计的性格，从我告别糜烂的青春，就没有再和她联系过。
我没想到有天居然会遇到她，没想到她也会来这个边远的小城。
在街上遇到我的时候，她非常的吃惊，但还是认出了我。
我想，这些年虽然我的性格变了，外貌并没多大改变。
她和以前一样，很爱吵闹，拉紧我的手激动的跳脚。
我也很开心，他乡遇故人总是令人高兴的，但我已不会像过去那样当街扑过去抱紧她大喊大叫。
她似乎还停留在十几岁的年龄，一点都没有变。
她是来此谋生的，我很痛快的介绍她进了我所在的公司。她性格开朗，很快和公司的人打成了一片。
慢慢的，我发现公司的人开始用异样的眼神看我。
那种异样，就好象他们共同知道了一个只有我不知道的秘密。
我发现自己开始被疏远，几个同事明明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聊的热火朝天。见我过来却像被惊吓的鸟群一样飞快散开。

　　
后来我终于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好朋友，好姐妹，把我荒唐的青春在公司大肆宣扬，绘声绘色。
她为什么这样做？炫耀她和我的亲密关系？还是纯粹因为她粗线条的性格，只当自己在说青春趣事？我跑去质问她的时候，她茫然无辜的表情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我作错什么了你这么生气？那些事情是不能说的吗？”
我无法回答她。也许在她看来，那些确实没什么，但是我平静的生活却全部毁了。
难道人一定会在某个时候，为自己做过的错事付出代价吗？
无论她是无心或是有意，我已经在这里呆不下去了。
我的恋人，那个传统的男人，毫不犹豫的离开了我。
我离开了那个城市。
但生活总是要继续，我在另一个城市找了份新的工作，过的更加低调，很少和人交往，同事都以为我是个冷淡的人，是个工作狂。
　　
某天，几个同事聚在一起聊天，谈到看手相。开始开玩笑的给办公室所有的人看手相。走到我面前，虽然我并不想加入，还是被她们说服了，伸出了手。
同事若有其事的看着我的手掌，开玩笑的说，你的前半生很坎坷啊，看来你年轻的时候一定很放纵。
办公室里一阵哄笑，谁都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但这好似玩笑的话，在我的耳边却好象炸了一个霹雷，我突然冲出办公室，逃回了家。我想当时公司的人一定以为我疯了。
原来，原来我走过的路，都已经刻在我的身上了吗？
我看着自己的掌纹，那错综复杂的细纹仿佛在轻声泄露着我的过去。
离开了生活过的地方，断绝了和故人的来往有什么用！这些纹路！这些纹路还是会泄露我的秘密！我的过去原来全部刻在我身体上！
我冲进厨房拿了一把刀。
我把自己的掌心划的支离破碎。那些明晰的掌纹终于被鲜血糊成一片。
后来我觉得，就连皮肤上的细纹，眼角的皱折都会出卖我的秘密。我的一生，就写在浑身的这些纹路中。
我不敢出门，我怕人看透我的秘密，议论我的过去！
后来，我手掌上的伤，慢慢痊愈了。
没有伤疤，我用刀刻的乱七八糟的掌心，什么伤疤也没有留下。
事实上，我的掌心什么也没有了。
我的掌纹消失了。手心的皮肤，光滑的像一张纸。
我的秘密不会有人知道了。
我很开心，开心的手舞足蹈。
但是，我的身体开始变化了。
从掌纹开始，我身上所有的纹路都消失了。
没有掌纹，没有指纹，连嘴唇上的皱折都消失了。
我变的好象一个怪物。浑身没有一点纹路的怪物。即使我努力挑起眉毛，额头都挤不出一丝皱纹。
我的身体再也无法泄露我的秘密了。”



她终于缓缓的讲完。
然后拉下帽子，摘下墨镜。
我终于明白我开始怪异的感觉。是因为她完全没有细纹的嘴唇。
她的脸，好象一个纸糊的假人，完全没有任何人类脸上皮肤的肌理。
一张没有丝毫纹路的脸。
“但过去的纹路，真的可以抹平吗？”
“虽然我变成了这个样子，我的过去还是真实的存在。”
“为什么纹路可以抹平，过去却无法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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