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那是我一个月来最难忘也最振奋的夜晚。细细地化了妖艳的妆容，在夸张的长睫毛上，用银色闪烁的眼线液沿着睫毛根化成了漂亮的猫眼妆，唇上涂抹了大量的橙色唇彩，往苍白的脸上涂了金色的胭脂，带着装饰性强的粉色大耳环，穿着在动物园淘来的连衣裙。
一副甜美打扮，我在走廊的镜子前站了很久。这是我吗？一身明黄色，整个一个色泽鲜艳的香蕉。这段时间我像枯萎的树枝，斑驳掉下皱巴巴的树皮，从没有像现在这般鲜活。感谢上帝，给我重新活着的机会。香蕉就香蕉吧，重要的是我又活过来了，像个干瘪的气球被注入了快乐分子然后无限膨胀，扩大。
“你确定要穿这身香蕉装面试去么？”yoyo一边带着首饰顺便朝我翻了个白眼。
“香蕉怎么了，香蕉着你惹你了？”我回嘴道。
“行了行了，走吧。再不走就赶不上面试了。”
在出租车上我看着沿途的风景，一边想着好在今天西楠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照样有说有笑。要不是脖子上那一条水晶发出耀眼的色泽，我真怀疑昨天又做了一场古怪的春梦。
酒吧街灯红酒绿，粉红色性感女郎，硕大闪烁的霓虹灯，天空被晕染得一片粉红，北京的夜生活开始了。
出租车准确地停在“月色”酒吧门口，门旁巨有架势地停着一辆红色法拉利f430，奔驰的骏马标志吸引了不少美女驻留，左顾右盼，等待着它的主人驾到。我想我们就算拼了老命刷上一年的盘子也赚不来它的一个轮胎。这就是人和人的差距，可是我并没有感到自己的可悲，我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它会慢慢发光发热的。
走进大门，酒吧的中央是一个圆型的吧台，上面围着一圈硕大的水晶灯柱，墙上紫色幔纱做底，配上同色底边，大朵马蹄莲的花色壁纸，白色欧式的桌椅。吧池设计的像个梦幻的T台，一个漂亮的女DJ正在DJ台上投入地打碟。整个酒吧都在紫色的氛围下显的神秘而不失高贵。
重要的不是这个，沉重的低音炮和领舞的裸露程度让我们震惊不已。
“咱们还是走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包包畏畏缩缩的样子像个乡下新来的小姑娘。
“那还挣不挣钱了？先问问老板再说吧。”
我们向服务员询问老板住处的时候，小冉从远处跑来热情地跟我们打招呼。
我看见熟人像找到了救星一样，激动地抓住他的衣服：“真巧啊！你今天在这？”我连忙把yoyo介绍给他认识。
他客套地点了点头。
“是这样的，今天老板不在，特意把面试的那几个交给我了，当然也包括你们。”
“那太好了，这么说我们能面试上了？”包包插嘴道，话里隐藏不住她的兴奋。
“当然没问题！”
“真是谢谢，不过我们想具体知道一下我们到底需要做什么。”
“那个……这儿太吵了，咱们包间里说吧。你看到没？就是那个happy包间，里面都是我的朋友，咱们进去说吧？”
“这样好么？”
“没关系，都是朋友，走吧走吧。”小冉不由分说地把我们拉了进去。
“这仨还凑合，行，留这吧！”
“是，林老板。”小冉打开房门出去了，临走时尴尬地看了我们一眼。
我们这才知道自己被卖了！还被自己的初中同学给卖了！再不看交情也不能这样急着把我们抛下海吧！
“对不起，我想我们好像是搞错了。”我连忙拉着两人的手想往外走，却被一个老男人拦了下来。
三个中年男人便不怀好意地笑了，其中一个肥肉从生的男人说：“不管你们有没有搞错，进了这屋就由不得你们说了算喽。”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背脊发凉，看了一下她俩的神色，包包的脸色已经苍白，yoyo的眼圈已经通红了，估计我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老男人看了我们一眼，又开始大笑：“我说老林啊，你就别吓她们了，还是小姑娘好玩。”紧接着转过脸跟我们说：“你们放心吧，我们这挺闷的，只是想找人聊聊天，你们陪我们喝杯酒，聊上一会儿你们就可以走了。”
听到这话，刚才透不过气的气氛总算得到缓解，我轻轻安抚那颗活蹦乱跳的心脏，心情确实放松了不少。
“我们不会喝酒。”我很小声地说。
“没事，就小半杯”他拿指尖在杯底上划了一下，服务员马上笑盈盈地把杯子蓄上酒。
“我介绍一下，这个是华茂公司副董事老赵。这个是日盛公司的董事，现在装修界的尖子，老朱。我就不介绍了，叫我老林就好。”
我们也一一做了自我介绍
“那就算认识了，来，干杯！”
“干杯……”小半杯黄色的酒顺着舌尖流进胃里，味蕾一片辛辣，胃里像火一般燃烧起来。我看着摆在桌子上全满的皇家礼炮，这么喝人不都给烧傻了么？
“你看看，还真都不会喝酒。”三个男人又笑了，像发现国宝一样惊喜。
那时的我们就像杯水一样，被人一眼看透。小心思、小脾气、焦躁、不安、恐慌全部都挂在脸上。不像在社会打拼的人，把自己的心思全部放在肚子里，而脸上永远是一副虚假、讨好、阿谀奉承的面孔。如果有一天我也要做那种人，那么是一件多么让人恐慌的事情。
在酒精的作用下，我们早忘了自己是差点被人卖下海的姑娘，无所顾忌地和林老板聊天玩笑。
“你们是过来面试的？”
于是我就把今天的遭遇跟林老板简单地描述了一下，然后我问他什么是驻场。
林老板抚摸我的头发说：“傻孩子，驻场就是酒吧的托。在酒吧里装装客人跳跳舞什么的，不用陪桌的，你说的那朋友真会害你。”
我说：“也不知道受谁指使的。”
林老板就笑了：“他们为了生存，我为了消遣，都没办法。这么说你今年十七？”
“嗯，不许跟别人说啊，不然我连工作都找不上。”
林老板说：“那你跟我孩子一样大，她现在准备上大学了，我打算给她安排出国去。”
说实话我嫉妒他家孩子。我多么想跟他说一下我们的遭遇，说我们住在阴暗的地下室，说我们找了很多工作，说我们还要给家里挣钱。我张开口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和他们这些有钱的人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无非就是说些无用的话表示同情。
最后我唱了一首歌，是阿桑的《寂寞在唱歌》。

天黑得
像不会再天亮了
明不明天也无所谓了
就这样静静看青春难依难舍
泪还是热的泪痕冷了
你听寂寞在唱歌，轻轻的，狠狠的
歌声是这么残忍，让人忍不住泪流成河
你听寂寞在唱歌
温柔的，疯狂的
悲伤越来越深刻，怎样才能让它停呢
在粉红色的灯光下台上的姑娘动情吟唱，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悲伤
借着酒精刺激下发泄出内心无比的哀愁
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夜晚，多少声色男女迷失在自己编织的梦境里

一曲完毕，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就是在家等我们喜讯的西楠，今天这么重要的时候我怎么把他给忘了？我小声地跟俩人耳边说：“亲爱的，咱该回家了。”
“再待会嘛。”看着玩得尽兴的她们，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电子屏幕上所显示的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了。“还是走吧，西楠还在家等咱的消息呢，而且……”我给yoyo递了个眼色，“小心点。”
yoyo像意识到了什么，拉起旁边唱歌的包包。“对不起，太晚了，我们要回家了。”
“你们家在哪？”林老板问。
“中关村。”我留了个心眼儿，特意说了个很远的地方。
“你骗我，看你的脸色就能看出来了，小姑娘。”林老板笑着拍了拍我略微发烫的面颊。
我心里不由一阵发毛，他……他下一步想干什么？我开始恐慌了。
好在老林什么都没做，塞给我们三百块钱说了一句“你们走吧”，没有任何挽留的意思。
我看着攥在手上的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老林看出了我们的窘迫，连忙说：“拿着吧，你们也不容易。”
“好的，再见”
出了包厢房门，低音炮震得地板直响，领舞穿着粉色bra摆出惹火的舞姿，那些与我们同岁的小妖精们扭着腰猛跳嗨舞。声色犬马，我竟无比留恋这种欢娱的气氛。
出了酒吧的大门，空气中略带湿润，在酒吧冻僵的肌肤渐渐苏醒过来，我回过头看了一眼，气派非凡的“月色”傲然耸立着，粉红的霓虹招牌在夜晚的衬托下无比妖艳。

等出租的时候，巨大震撼的引擎声像海啸一样从远处袭来。一辆f430精准地停在我们面前，窗门摇开 里面竟然是老林。
“你们去哪？真不用我送你们？”
“不了，不了。”我们慌忙摆手。
老林笑着：“那改天见吧！”说完一踩油门扬尘而去。好在他并没有强求，我对他不由地多了一份好感。而后面跟着的是一辆奔驰s600，还有一保时捷turbo，这哪是车啊？简直就是火箭！
多少女人煞红了眼。
在乘坐出租车回家的路上，我们一言不发，或许都在心里挣扎，不知该做出怎样的抉择。
“其实他们还不错，你们觉得呢”
“嗯。 ”我心里不得不承认他没什么坏心眼，他给我的感觉是一种怜爱，就像对孩子的一种。
“该死的小冉诳了咱们一晚，明天还得过来面试。”包包气愤地说，“好在他们人不坏，不然早把咱们灌晕了扛回家了。”当然这是最坏的想法。

高跟鞋在脚下踏踏作响。
隔壁的房门开了，西楠一副着急的样子，“怎么这么晚回来？”
“那个……那个。”我们一时找不到任何借口。
“你们还喝酒了？”西楠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西楠，我们有事要跟你说，可千万不能生气。”
“我们打算去酒吧当驻场去，就是跳舞的那种。不是舞女，你别想歪了。”
“不是舞女那是什么？”
“就是酒吧的托，给酒吧装装人气。”
“这种职业根本不正当，你们再等等吧，会有工作的，那种地方真的不适合你们。”
“等？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yoyo冷冷地说：“你是有份正当工作，你不愁吃了上顿没下顿。你有力气，有工作经验，也许还有关系。”yoyo特意在这儿停顿了一下，“总之你和我们不一样，我的妈妈还等着钱去治疗。你能叫我干嘛去？”
“何苦去那儿作践自己？”
“那只是个酒吧，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们只想挣完学费就不去了。”
“你们都这么说了，我还能反对什么，多小心好了。还有这个给你。”
那是两张崭新的百元大钞，被折叠成了小纸条的样子。
西楠不好意思地说：“我觉得给你们钱特不好意思，这是我存的私房钱。你们收下吧，这几天需要用钱打车。”
“西楠，谢谢你能体谅我们。”
西楠不自然地挠着头：“我一直害怕你们出事，没敢睡。你们回来就好了。晚安。”
屋里桌子上放着一大袋麦当劳的炸鸡，已经完全冷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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