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 痛得我无法呼吸
                                
                                                                                   文/冬儿

     “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理解和体会到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是在陈蒙太走后的一天晚上。那一夜，我坐在灯火闪亮的城河边，听着阵阵风吹的声音，看着火车一次次从眼前呼啸而过，受伤的思绪再也难以愈合......往事如风，一幕幕在眼前划过。我问上帝：真的还有来生吗？真的还能再次相见吗？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愿意用所有的一切换回他年轻的生命......那一夜，望着天上的流星，我许下来世的相约；那夜的绝望，痛得我无法呼吸......

                                                          











                                                                 （一）记得当时正年少

“晓轩，有人找。”
一句磁性厚实的男中音从窗口飘了进来。我正在阅览室里读书，抬起头却没看见人影。于是，我继续低头看书。
“晓轩，有人找。”
又是一声更大的叫喊。我不得不放下书，走了出去。
屋外站着一个小男孩。留着茶壶盖似的头发，两只机灵的大眼睛有点怯怯地看着我。
“你是谁呀？找我有什么事？”
“我是刚从外地转来的学生，和你家是邻居。天要下雨了，你妈妈让我给你捎的雨衣。”
说着，他把雨衣递给了我。
哦，我恍然大悟。听妈妈说搬来了一家新邻居，和我们住对面。原来就是他呀。
“哦 谢谢你，你在几班？”
“初三五班。”
说完，他就笑着跑开了。
匆忙的，也忘记问他叫什么名字了，不过反正是邻居，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后来知道，这个新搬来的邻居叫陈蒙太。他爸妈不在这座城市，好像是乡下的，他跟着他叔叔在这里上学。
当时和我玩的最好的两个朋友是顾野枫和王佩瑶。

顾野枫的爸爸是副市长，可能因为我成绩好的缘故吧，老师总让我们做同桌。不过他并没因为是高干子弟而傲慢得意，总是很谦虚好学，深受老师和同学的喜爱。王佩瑶学习成绩不太好，不过她比较讲义气，喜欢听唱片和交朋友，身边总有一大群人围着。我很奇怪我们可以这么多年相处的很好，因为在别人眼里，我是所谓的乖乖女，而她就是一女混世魔王，简直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妈妈不想让我和王佩瑶来往，怕耽误了学习。所以大部分时间我都瞒着家里，也不敢让她常到我家里去。

记得因为有一次，一群同学嘲笑陈蒙太是乡下人，被王佩瑶狠狠教训了一顿。从此，陈蒙太就走进了我们的朋友圈。蒙太告诉我们其实他老家在农村，那儿有许多果树，每到果树飘香的季节，总有许多游客去游玩，风景特美。一说到家乡，他的脸上总有抑制不住的兴奋。

那真是一段可心的日子。每到星期天，我们总是结伴去郊外的城湖旁。那儿的景色太迷人了。大片大片的芦苇，清脆的鸟叫，还有不远处火车轰鸣的声音......这一切对于贪玩的我们来说，都是那么新鲜，那么好奇。

玩累了，我们就躺在草地上，数天上的星星，讲自己的愿望。顾野枫说他希望将来能考上名牌大学。王佩瑶说她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位出色的歌星。我呢，则盼望能当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只有陈蒙太不言语。当我们问蒙太时，他说不知道自己想干嘛，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我们都笑他没有远大志向。那段让人留恋的日子，至今还令我常常想起。我们在懵懂的年龄里品尝着如诗如画、如梦如幻的青春。





                                                                （二）我竟然爱上了他？

不知道从哪天起，我发现自己慢慢爱上了陈蒙太，这真是让人不可思议的事情。他？切 我都不知道自己少了哪根神经。

最初还是从一场运动会开始。乡下长大的孩子没多少优点，但身体却是很棒的。高二时，我记得蒙太参加了学校的5000米和10000米长跑，他的坚毅，他的速度，他的爆发力，让我们这些城市里长大的孩子望尘莫及。当看着他有力的摆动着双臂，风驰般飞跑在跑道上时，我的心竟然被莫名的感动了，我拼命的为他加油，最后，他夺得了双项第一名。从此，师生对这位黑黑的农村学生刮目相看，没人再给他白眼，体育老师甚至动员他报考体校。一转眼，他成了我们校园的体育明星，没有人再去嘲笑他了。

于是，本来就是好朋友的我们偷偷相恋了。我也喜欢体育，我的梦想就是当一名特警，可以抓许多坏人。共同的话题让我们的心贴得很近。城湖边，是我们礼拜天常去的地方。在那儿，我们畅想未来，我鼓励他树立信心，争取和我考取同一所学校。他只是憨憨的笑了，说自己功课不好，能考上吗？但从他的眼睛里，我看到了希望。他很细心，很体贴，我相信将来他会是个很好的爱人。我的爸妈对我很好,并没因为蒙太是农村人而嫌弃他，只是让我不要耽误学习，等高考结束后再说，为此，我一直很感激他们。

我们尽情地享受着爱的温馨和甜蜜......

虽然没有太多海誓山盟，可是我发现他变得刻苦了，经常没日没夜的读书。好几次，我都看见他捧着书本睡着了。
或许因为底子太差，最终蒙太没有和我一起共同去上大学。我顺利过关，成为了警校的一名学员。顾野枫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佩瑶花钱去上了影视学校。而蒙太，却落榜了。我鼓励他来年再考，他说尽量吧。暑假里得先去打工，老家的妈妈病了，等着钱用，他不能总拖累家里，家里还有两个弟弟要上学呢。
......

暑假开学后，在我的一再劝说下，蒙太终于又走进了校园。

我们两地相隔，思念的时候只有打电话。我知道蒙太的经济紧张，所以每次都是我主动打去给他。我的零用钱几乎全花费在长途电话上了。可我不在乎，只要有爱，一切在我眼里都显得不那么重要，我喜欢他，发自内心的爱着他。为了这份爱，我憧憬着那遥不可及的未来，拒绝了任何男生的求爱。我相信，我们会在一起的，会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突然有好多天没蒙太的消息了，大一的下半学期的一天，我再次打电话给蒙太，依然是不在。隐隐约约，我的心里在发慌，我再也呆不住了，乘车赶回了家。








                                                               （三 ）他从此失去了踪影

到了学校，老师说他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来上课了。

眼看就要高考冲刺了，怎么能不在学校呢？我急坏了,我去他家里，他叔叔说他离家出走了。只给我留下一个纸条，上面写着：“‘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我要走了，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句话，送给你。轩，只希望你以后的人生能快乐幸福。”

我傻了，呆呆的愣在那里。怎么会这样呢，你曾经答应我的话呢？蒙太，你到底怎么了呀？我不相信眼前的事实，我找了他好多天，依然没有消息。我甚至去了他偏远的老家，可是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最后我精疲力尽的回到警校，万念俱灰。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就这样的一走了之，我无法原谅他这样的举动，受尽思念的折磨后，我开始恨他......

那些日子，我以泪洗面。回想曾经的岁月，心内是无尽的酸楚。星星点点，如梦如烟的往事经常在我心头盘旋，总也挥之不去。再度回头，依然找不到他的踪影。人说孙悟空有七十二变，难道你蒙太也会变吗？来的快，去的也快，一如过眼烟云，我常常凝望天际的云彩，想找到他的影子，可是，他却再没有回来找过我。那些日子，我流了好多泪，为蒙太。

警校的生活很充实，在枯燥的训练和苦读中，伴着那份无望的思念，我走完了大学生活，成为一名优秀的民警。





                                                                 （四） 出乎意料的婚姻


人生是一列匆匆而过的特快车，就那么几十年的光景。然而，我却要选择苦涩和寂寞。毕业后，我选择了到某市的一座看守所工作，打交道的是一些罪犯。

在紧张忙碌的工作中，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渐渐淡忘了那些过去的日子。人们常说，时间是治疗伤口的最好的一剂良药，我对此深信不疑。

静夜里，窗外月光如水。在仿佛之间，我依稀听到白色花之韵袅袅娜娜转换成弦上的乐谱，远处原野有缥缈的歌声穿越时空而来：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这是你吗？蒙太，是你在对我歌唱吗？我觉得自己快要被思念折磨疯了。

是啊。生命本是漂泊的，最原始的一粒种子，被旋风卷起，落地生根，繁衍出无数的生命。我就在这偏远的小城镇扎根发芽，呆在这儿不想走，或许，是不想触碰那些伤痛的记忆。我感觉这儿很安全，虽然守着的都是罪犯，罪犯的亲人来探望时，他们也会掉泪。其实，罪犯也有人间最朴实最真切的情感。

直到有一天，王佩瑶打扮的珠光宝气的来找我时，我才发觉自己已与世隔绝般的生活了整整一年了。这丫头张扬的说自己跟了一大老板，有的是钱，随便她挥霍，甚至还许诺她出唱片，签合约。与她相比，我这身警服显得特土，她一直笑我傻，说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蹲着。我说我喜欢这里，她有些吃惊，说我不可理喻。

她开着新买的别克，兴致勃勃的带我去兜风。不停的向我讲一些娱乐圈里可笑的事情。我只是微笑的听着，没任何感觉。或许，长久不在一起了，人真的已经变了。何况，我们本来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

顾野枫的到来是我没有想到的。上大学时，有时还通通电话，毕业后，就很少联系。他依然是那么文质彬彬，书生气很浓。说实话，我不欣赏这样类型的男孩，显得特别文弱。他说是王佩瑶告诉他我在这儿。他问起了陈蒙太，我说依然没任何消息。

渐渐地，每逢周末，他都会开车到这儿来看我。

......

不知道什么原因，本来最没可能的两个人竟然在一起了。我们的性格截然不同。我有些像男孩，而他更像女孩子。或许是双方父母的极力撮合，或许是长久的等待无望，更重要的，是那次风雪中的彻夜等待，当我出警归来，看到一身雪花的顾野枫站在我门前，我长久的说不出话来。就这样，我放弃了等待陈蒙太，和顾野枫结婚了。

只能说，婚姻基本上是幸福的。尽管两人很少有共同语言，但我们相敬如宾。虽说日子缺少了一些浪漫，但却多了一份稳妥。就这样平安的日子过了两年。顾野枫知道我的心事，所以在我面前从来不提陈蒙太这个名字，我觉得自己就要把他给忘记了。





                                                                 （五） 突然出现的女人


“晓轩，传达室有人找你。”
门卫田大爷的声音催促着我。
“来了。”
我匆匆下楼，走向传达室。
“你是......”看着那位陌生的女人，我有些纳闷。
“我是陈蒙太的妻子。我叫春梅”

什么？听到这一句话，我顿时呆住了。我打量了她一下，她长的很一般，穿的很朴素，有些像农村来的。
“对不起”她小声的对我说。“本来蒙太不让我来的，可是他太可怜了。我知道他想在走之前见你一面，他一直不放心你。所以我才冒昧的来找你。”
“他怎么了？”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得了肝癌，没多少日子了。医生说最多可能还有两个多月......”春梅说着擦起了眼泪。

我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来，原来我费尽心机想要忘记的人竟然还藏在我脑海里，从来没有离去过。我接下了她递来的地址。

从春梅的口中，我得知陈蒙太出走那年其实是出了车祸。他为了救一名小学生，被飞奔而来的汽车撞断了一条腿。他了解我的性格，知道我的倔强，怕连累我，所以就隐藏了起来，也不让家里人告诉我。突然听到这些的时候，我有些傻了，好久好久没回过神来。这种只会在小说里出现的事情怎么发生在我的身上，我难以置信。

春梅和蒙太是邻村的，因为不能生育，离婚后就在娘家住着，是一名乡村教师。在媒人的撮合下，他们组成了家庭。本来也是很温馨的生活，可是好景不长，蒙太又得了癌症.....
.
我答应过几天去医院看望蒙太，春梅非常感激的走了。看得出，她非常爱蒙太。这种生活的重担，本来应该是我承受的，她却心甘情愿替我承担了一切。命运真是造物弄人啊。

回家整理书柜，偶尔又看到几个人以前的合影。我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看着黑黑的，憨笑着的蒙太，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悲哀。想过一千种一万种相见的尴尬和激动，却从来没有想到，当再次相见时，会是潸然泪下。





                                                     （六） 等来世再相逢


看着已经消瘦得不成样子的蒙太，我强忍住泪水。他没有想到我会来，显得语无伦次，非要坐起来让春梅给我拿水果。“这是家里刚摘的新鲜萍果，你吃一个吧。”我点着头，静静的看着他，多年来压在心底的委屈和埋怨一句也说不出......

春梅出去了。

我们就这样无语的望着对方，他笑了，笑得很开心。我也跟着笑了，笑的几多牵强。然后他就请我原谅他当年的不辞而别，我拼命的摇着头......

不！应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太短促，这生命太短促了。离多聚少，世事一沉浮。还记得我们年少的时候，从郊外归来，古月女墙，灯火城楼。如今，岁月刻下路痕，一切皆成往事。我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瘦弱的躺在病床上的人会是蒙太，会是那个黑黑的，健康的，跑的飞快的蒙太。

他的躲藏成全了我的幸福，我想到这儿，泪雨交加。如若不然，陪在他身边的人一定是我，憔悴而又善良的春梅做了我所应该做的一切。

“你本来就不属于我们这个阶层。你是大学生，有那么好的前途。而我想超越自己，却......这一切都是命运。”这是蒙太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

如果一个人的生命不在了，另一个爱他的生命应该为那个逝去的人加倍的活下去，而且尽可能欢乐的替他活。这是三毛写给荷西的一句话，而现在，就让我送给蒙太吧。



开车再次来到城湖旁，风依旧，月依旧，仰望星空中闪闪的繁星，蒙太，究竟哪颗是你明亮的眼眸？从今以后，不必再守着雪月的承诺，等待无望的相逢。是你，让我懂得了什么是善良和真爱，是你，让我更加珍爱自己的生命和生活。风起了，有轻轻的雨丝飘落，似你我往日丰盈的情丝，于是，我看着一列列呼啸而过的列车，听着沙沙的小雨声和风声，心开始疼痛，疼痛......我知道，这一夜，我将疼痛得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