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亦是朋友
作者：幻海沙
　　
　　大三的时候，我认识了学校篮球队的队长周伟。他是一个身高1米90，脸庞红得发黑，说话的时候总夹杂着一阵阵回音的家伙。
　　最初他来到我们宿舍，是因为他的好朋友喜欢上了我们宿舍的一个女孩。可结果他的那个好友，几个回合下来就被宿舍里的女孩们打击成了"非洲难民"，灰溜溜地一去不复返了。只剩下他时常身单影孤、没事找事地跑到我们宿舍里傻愣愣地坐着。
　　看着他经常有事没事地往我们宿舍跑，但来了以后却坐在那儿一言不发，宿舍里的几个女孩都觉得他非常奇怪，纷纷猜测他究竟想要追谁。
　　那段时间，宿舍里的姐妹们根据他的肤色、沉默和光头，给他取了个"非洲和尚"的绰号。熄灯以后，大家就躺在床上拿他打趣，一会儿说非洲和尚喜欢的是你，一会儿说非洲和尚喜欢的是她。直到一天傍晚，我们坐在宿舍里聊天，我信口说自己喜欢看那些怀旧的经典老片时，他冒雨跑到学校的电影院买了两张《罗马假日》的电影票塞在我手上，我才在全宿舍女孩的哄笑声里恍然明白，他的沉默与等待全部都是因我而起的。
　　大学时代，我是校园里最普通的那种女孩，走到学校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找到和我相似的人。在宿舍里，有比我家境好的，有比我长得漂亮的，也有比我有才气的。我搞不懂他为什么偏偏喜欢上了我。直到很久以后，我在学校的操场上问他：你究竟喜欢我什么？可他也不停地摸着他的光头答不出来。
　　尽管我非常普通，但再普通的女孩也还是有人喜欢。在周伟来到我们宿舍以前，历史系的一个小男生正在追我，一个星期一束玫瑰。周伟来了以后，和他狭路相逢过几次。虽然他从来不说什么过激的话，行动上也没对人家进行威胁，但他总喜欢用冷冷地眼神上下打量人家，大有不把人家看得心里发毛不罢休的感觉。于是，历史系那个小男生开始时选择他不在的时候来找我，接着一个月来找我一次，最后干脆没了踪影。
　　看着追求者一个个地被他吓跑，许多时候我都庆幸自己能够得到些清静，但偶尔又让人有些懊恼。于是我不止一次地对他说，我真的不喜欢他那样的人。我理想中的爱人，不一定要魁梧，不一定要豁达，但一定要浪漫。他绝对不是我心目当中期待的那种人。
　　那时候周润发和张国荣演的《纵横四海》刚刚在街上放映，愣头愣脑的他不知道受了哪个朋友的唆使，偷偷地跑去电影院看了那部电影。回来以后，他借了一件白色的立领衬衫，蹬上一双白皮鞋来宿舍找我。一进门就张口说：你要浪漫，我就陪你去浪漫。你要天上的星星，我就给你天上的星星……
　　当他结结巴巴地念完那段经典对白的时候，全宿舍的人都愣在了那里。接着，爆发出了一阵不可遏制的狂笑。
　　
　　回首过去，我知道周伟是我遇到的对我最好的人。但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有些事情不能够明白。
　　在那段日子里，他默默地为我做这做那。即使是一个宿舍的同学有事，他也会因为我的缘故而倾力相助。宿舍里最小的叶子爱吃他们老家的"小绿豆"，于是每次打听到有人从老家来，他都不会忘了请人给叶子捎上一份。上铺的黄文收音机坏了，他硬是从图书馆借了无线电的书研究，花费了好几个晚上替她修好。
　　到了后来，整个宿舍人都不再叫他非洲和尚，也不在熄灯后拿他打趣了。只要他一来到宿舍，立即会有人热情地替他端茶送水。甚至还有人"威胁"我说：如果你再不喜欢他，我可要下手了！
　　和周伟在一起的日子，我就像一个骄傲的小公主那样享受着他的关心和爱护。寂寞的时候，可以找他陪我去看电影。失意的时候，可以让他陪我在雨中散步。
　　可尽管如此，我对周伟的感情，自始至终还是一种对朋友，或者对兄长的感情，这一点我也从来没有对他掩饰过。可他总是固执地引用那些革命书籍上所谓"劳动人民创造一切"的言论来驳斥我。
　　每当我劝他好好地去找个女朋友，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时，他总是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有化腐朽为神奇，化友情为爱情，化兄长为情人的力量。每次都把人说得哭笑不得。
　　
　　在平平淡淡的日子里，不知不觉迎来了大四的新年。在新年的迎春舞会上，我遇到了张恒，那个注定让我刻骨铭心的人。
　　在迎春舞会上，我们很偶然的相遇了，虽然只是短短地跳了两支舞，但他得体的举止和幽默的谈吐已经深深地吸引了我。舞会散场之前，我们礼貌地交换了彼此的宿舍和姓名，然后看着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潮里，那一刻，我真怕他从此就消失在嘈杂的人群里。
　　迎春舞会结束后，离期末考试就不远了，但我总无法静下心来看书，因为张恒始终都没有来。后来是宿舍里和我最要好的叶子看不下去了，硬把我拉到圆通寺进香。她说圆通寺的香火最灵验，烧上几柱香他就来了。结果我们烧香过后的第四天，张恒真的来了。
　　张恒来的时候说了一个让人最无法挑剔的理由。他说感觉那天舞会上的我美得让他心醉，他一直想要用最美的语言写一首诗给我，但这些天他一直处于兴奋状态表达不出来。接着他把他抄写在有暗花底纹信笺上的诗送给了我：
　　你深情地望着我/眼中开满爱的花/而我却默默低下头/不敢再说什么话
　　一道道的暖流/在心中哗哗流淌/有了真诚的爱/难道非得用语言表达………
　　
　　和张恒开始交往后，周伟急了。他不止一次地对我说：你可要想清楚！我怎么看张恒这小白脸怎么都像一个汉奸！你可别因为他装成诗人就喜欢他，你如果喜欢诗人，我也可以写诗啊，一定不会写得比他差。
　　但不论他怎么说，我始终都觉得张恒是最优秀的，他的气质与谈吐是周伟无法比拟的。即使他说动了宿舍里的所有人来替他助阵，也丝毫没有改变我对张恒的看法。
　　随着我和张恒频繁地外出约会，周伟逐渐淡出了我们宿舍的历史舞台。只依稀记得大学时代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学校的操场上。
　　那一天，他打扮得特别整齐，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套双排扣西装不伦不类地穿在身上。站在篮球架下，他说：璐璐，看来这辈子不管怎么努力也做不了你的情人了。但你以后有什么难处可别忘了找我。你就当我是你亲哥哥，当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吧。
　　那一天后，他说他要忙着做他的论文答辩，再也没来找过我，我也以为从此不会再有他的消息。没成想到了六月上旬的一个中午，他还是让我大吃了一惊。
　　在那个中午，我和张恒坐在图书馆前的树荫下吃饭。操场的广播里，播音员突然念出了我的名字：现在，即将毕业的体育系的周伟先生将为中文系的徐璐小姐演唱一首歌。他希望通过他的这支歌，带给徐璐小姐永远的平安和祝福，也祝愿他们的友谊地久天长……接着广播里响起了周伟跑调的歌声：
　　期望你转身与我相厮守，辗转错，错了未愿放手……　　长夜冷冰冰，每次温暖后，痴痴爱我拒绝任你走，明白你处境，我也得接受，不可说，再见亦是朋友。……
　　
　　毕业以后，我不顾家人的反对，义无反顾地离开了我生长的城市，跟随张恒到他所在的城市工作。和他风花雪月地过了一年的同居生活后，我们在第二年结了婚。
　　张恒的母亲寡居多年，一个人生活太寂寞。于是结婚后我让他把他母亲接来和我们同住，但没想到这竟然成了我们婚姻噩梦的开始。
　　也许南方女人的直率注定与上海女人的小资格格不入吧。在谈恋爱的时候，我感觉张恒的母亲并不是一个让人难以接近的人。但生活在一起后，我们的矛盾还是接二连三的来了。
　　开始的时候，我以为她仅仅是对我们的饮食和起居习惯不满。为了尊重她，努力地改掉了吃东西嗜辛辣和爱睡懒觉的毛病。但没想到此后不久，她又因为我和张恒平分做家务的事，整日喋喋不休了。
　　为了张恒，我努力地按照她所说的好女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努力地适应她。但她对我的不满，并没有因为我的退让而减少，而是越来越琐碎，越来越频繁。到了后来我终于明白。在她看来，我从来都是一个夺走了她儿子对她的爱的人，是她彻头彻尾的敌人。
　　夹在我和他母亲之间的张恒，起初总能体贴我的感受，常常耐心地安慰我。但随着我和他母亲之间矛盾的逾演逾烈，他的耐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端的烦燥和可怕的沉默。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加班和应酬多了起来，经常深夜带着浓烈的酒味回来。回到家，什么也不说，倒头就睡。再后来，索性隔三岔五地不回家了。
　　当他坐在我的面前低着头告诉我，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的时候。我没有和他争吵，因为我丝毫没有感到意外。只是强忍着眼泪，平静地打开我的衣橱收拾东西。他递给了我一本存折，但我没有看，也没有要。顺手接过来，又好好地放在了梳妆台上。
　　和张恒离开家的时候，我是带着自己对未来最美好的憧憬去的。可离开他的时候，我拥有的却只是一皮箱衣服和一段破碎的爱情。
　　
　　回家以后，我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一只受伤的小鸟一样，默默地蜷缩在自己的小天地里。父母看着我的样子，不知道应该怎么劝慰我。也许他们觉得只有让我的生活充实些，才能让时间把那些记忆冲淡。于是四处托人帮忙，替我在一家合资公司谋了一份差事。
　　上班以后，我日出而作、日落而栖，整天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努力地想要通过加班来排解自己的情绪。工作了一段时间，老板看我那么卖力，为我加了薪，还安排了一个部门经理的职务给我。但从内心深处来说，我还是没有一丝的快乐。
　　因为业务交往的关系，同学和朋友们渐渐知道了我回家的消息。周伟从其他同学的口中辗转得知我回来的消息后，也立即给我打来电话。接起他的电话，他那夹杂着回音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了起来，他说：璐璐啊，怎么回来了也不给我一个电话呢？大家起码应该聚一聚，聊一聊啊！
　　那种感觉，似乎我们从来没有分别过。
　　打完电话的第二天，周伟约了几个同学为我"接风"。虽然大家在餐桌上，依然和大学时代一样的俏皮，一样的无拘无束。甚至他在喝醉酒以后还是像大学时代一样地对我说：你要浪漫，我就陪你去浪漫。你要天上的星星，我就给你天上的星星……但看着他已经发胖的身体，想想自己眼角上的鱼尾纹，我知道我们的青春还是一去不复返了。
　　当包房里的卡拉OK响起来的时候，他跌跌撞撞地向话筒走去。尽管我早已经猜到，他一定又会为我唱起那首老歌。可当旋律响起时，我的眼泪还是禁不住落了下来。
　　期望你转身与我相厮守，辗转错，错了未愿放手……
　　长夜冷冰冰，每次温暖后，痴痴爱我拒绝任你走，明白你处境，我也得接受，不可说，再见亦是朋友。……